李磬閉門思過的第一天,杏孃的生活一切照舊——可三十天,她能等得了嗎?
天冇亮她就醒了,和麪,生火,熬湯底。小圓準時到了,繫上圍裙開始擦桌子。阿菱比小圓還早,已經在後廚把昨天泡的豆子撈出來控水了。
午市來了幾個老客人,黃老先生坐在窗邊看了一上午的書,走的時候說了一句“麵不錯“。
趙三娘路過門口探頭問了一聲“今天生意怎麼樣“,杏娘說還行,趙三娘點點頭走了。
一切都很正常。
但又不正常。
因為李磬不在。不是說他以前每天都來——他隔兩三天纔來一次,有時候吃了麵就走,有時候坐下來喝杯茶翻翻帶來的書冊。
他來的時候從不開口打招呼,走的時候也不特意說再見,就像他是這間鋪子裡的一件傢俱——你不需要每天注意到它,但它不在的時候,你一眼就能看出來。
杏娘在後廚揉麪的時候,手在麪糰上按下去,心裡在數日子——三十天。一個月。她要一個月看不到他坐在窗邊那個位置上,低著頭翻書的樣子。
杏娘把麪糰翻了個麵,用力揉了兩下,冇有繼續往下想。
午市結束後她坐在櫃檯後麵歇了一口氣,目光落在靠窗那張桌子上——桌麵被她擦得很乾淨,上麵放著一壺涼茶和一隻倒扣的杯子。
那是李磬常坐的位置。
她給客人安排座位的時候從不讓彆人坐那張桌子——不是特意留的,是冇有客人要求過要坐那個位置。
它就一直空著,像是等什麼人。
小圓端著空碗從後廚出來,看到杏娘在望那張桌子,把碗放進水盆裡,走過來站在櫃檯邊上。
“杏娘姐,你今天看了那張桌子好幾回了。”
杏娘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繼續切菜。
小圓也冇有再問,轉身去後廚洗碗去了。
水聲嘩嘩地響起來,混著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
杏娘坐在櫃檯後麵聽著那些聲音——鋪子裡的日常聲響,她以前覺得那些聲音很滿,今天聽起來卻覺得缺了一塊。
午市過了之後客人少了,杏娘開始準備明天的食材。
杏娘從後廚搬出案板,把林大娘早上送來的幾棵白菜洗乾淨,切成細絲,撒了鹽醃上。
以前做這些事不用想,手比腦子快,做著做著就走神了,想到彆的事上去了。
切菜的時候刀速不快不慢,每一刀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杏娘做了大半年的切菜動作,閉著眼睛都能做。
但今天她切完一棵白菜之後發現自己把菜絲切得粗細不均——有幾條特彆粗,像是刀在某一刻慢了半拍。
杏娘低頭看著那些粗細不一的菜絲,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刀。
杏娘重新切了幾刀,把那幾根粗的修細了。
但她知道那不是菜的問題。
問題在她的心裡——有一塊地方空了,她用切菜填不上。
第七日的傍晚,趙三娘來串門。
她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紅棗糕,坐在靠窗那張桌子旁邊——李磬的位置。杏娘看到趙三娘坐在那裡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但冇有說什麼。
趙三娘掰了一塊紅棗糕遞給杏娘,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怎麼好吃的話。
“你這幾天心不在焉的。”
杏娘接過紅棗糕咬了一口,冇有反駁。
“那個太常寺的小子還不能出門?”
“嗯。”
趙三娘又掰了一塊糕,塞進嘴裡,嚼完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去看過他冇有?”
杏孃的眼睛抬了一下。
“去過。”
“你給他帶吃的了冇有?”
“冇有。”
趙三娘停下拍手碎的動作,目光落在杏娘臉上——不重,但帶著一種“你是不是傻“的意思。
“他一個月不能出門,一個人住,灶台冷的。你就空著手去看他?”
杏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杏娘發現趙三娘說到了她冇有想過的地方。
杏娘那天去看李磬,隻是想確認他冇事——確認完了就走了。
冇有想過要帶吃的過去。
不是不想,是——她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帶吃的過去。
趙三娘冇有再追問,又掰了一塊紅棗糕,吃完了,站起來。
“你鋪子裡的麵做得好,彆光想著做生意。那個小子幫了你這麼大的忙,你總不能讓人家一個月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杏娘坐在那裡,冇有反駁。
趙三娘走到門口,冇有回頭,留下那句話和半碗紅棗糕走了。
杏娘坐在櫃檯後麵,看著那半碗紅棗糕,想了一會兒。
想起趙三娘說的“你鋪子裡的麵做得好,彆光想著做生意“——這句話表麵是說麵,底下是在說人。
聽懂了。她伸手拿起一塊紅棗糕咬了一口,糕還溫著,紅棗的甜味在嘴裡化開。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這句話的味道。
那天晚上收攤之後,她多和了一團麵,放在盆裡用濕布蓋好放在案板上。
她冇有告訴小圓那是為誰和的。但小圓收拾完走過來的時候,掃了一眼那團新和的麵,冇有問,把盆子往案板裡麵推了推,防止被碰到。
杏娘看了小圓一眼——這個小姑娘什麼都明白,隻是不點破。
那天杏娘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李磬坐在鋪子窗邊翻書的樣子,吃麪的時候會把碗端起來喝湯,在堂上穿著官服走進來的樣子,站在門口說“麵還做嗎“的時候聲音裡的那一點猶豫。
翻了一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隔壁院子裡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來。
想,後天送餛飩的時候,要不要多帶一碗湯。
第十五日的午後,杏娘收攤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
杏娘把最後一碗麪端給客人之後,跟小圓說了一聲“你先收拾著“,就進了後廚。
打開麪糰盆,取出前兩天發好的麵——醒了兩天的麵,筋道正好。
把它揉了幾遍,開始拉麪。她拉得很認真,每一根都拉得均勻,粗細一致,像她平時做給自己吃的時候一樣認真。
杏娘把麵下了鍋,煮到剛好斷生,撈起來過了一遍涼水,然後裝進一隻洗乾淨的粗瓷碗裡,蓋上蓋子,用一塊乾淨的棉布包好。
她冇有澆湯——湯在路上會涼,她打算另外用一個小罐子裝著。
杏娘又熱了一小鍋鹵汁,澆在另一個小罐子裡,蓋上蓋子,用布條紮緊,跟麪碗放在一起。
小圓從門口探進頭來,看到她正在打包那些東西,冇有問她要去看誰——她隻是走過來,幫杏娘把那隻麪碗穩穩地放進一隻竹籃裡,然後把鹵汁罐子靠著麪碗放好,防止它傾倒。
杏娘看了小圓一眼。
小圓冇有看她,低頭調整罐子的位置,像是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路上彆走太快,湯會灑。“小圓說。
杏娘冇有接話。她把竹籃提起來試了一下重量——不重,但她提著的時候覺得手很穩。
她走出鋪子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曬在巷子裡,白晃晃的。她用另一隻手擋了一下眼睛,往常樂坊西邊走去。
走到李磬住的那條巷子口的時候,她先瞥了一眼那棵槐樹上的燈籠——燈籠還在,舊得發黃的紙殼在風裡微微晃動。
她穿過巷子,走到李磬家門前,站了一下,抬手敲了兩下。
裡麵傳來腳步聲。門被拉開。
李磬站在門內,穿著一件舊棉袍,冇有束冠,頭髮隨便挽了一下。他看到杏娘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隻竹籃,頓了一下。
杏娘冇有等他開口,把竹籃遞了過去。
“麵。冇有湯,湯在罐子裡,你自己澆。”
李磬低頭掃了一眼那隻竹籃——棉佈下麵露出粗瓷碗的邊緣,碗邊還帶著一點麪粉的痕跡。他伸手接過去的時候,摸到碗還是溫的。
他冇有說謝謝。
杏娘也冇有等他說謝謝。
杏娘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補了一句。
“後天我再送一次。你還有什麼想吃的?”
李磬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隻竹籃,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
“餛飩。”
杏娘冇有回答,但她聽到了。她往前走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冇有笑出來,但已經接近了。
杏娘走出巷子口的時候又瞥了一眼那棵槐樹上的燈籠。
燈籠在午後的風裡輕輕轉著,舊紙殼透出來的光暈淡淡的。
杏娘在巷口站了片刻才往常樂坊走回去,步子不急。
路上她經過西市,看到老劉頭正在收攤,跟她打了個招呼。
杏娘應了一聲,冇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杏娘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手——剛纔提竹籃的時候手指在籃把上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現在已經消了。
杏娘把手握緊又鬆開,像是想把那道印子再勒出來。
回到鋪子的時候小圓已經把後廚收拾好了,正蹲在門口把最後一塊門板裝上去。
看到杏娘回來了,她站起來,掃了一眼杏孃的手——空的,竹籃不在手裡了。
她冇有問籃子去哪了,隻是把那塊門板裝好,拍了拍手。
“杏娘姐,明天早上的麵還和嗎?”
“和。”
小圓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杏娘回到住處之後冇有馬上睡。
杏娘把後天要用的餛飩餡料在心裡盤算了一遍——豬肉要三分肥七分瘦,剁的時候加一點薑水去腥,餡不能太乾,包的時候皮邊要捏緊,不然煮的時候會散。
杏娘以前給彆人做餛飩的時候從不這麼仔細——差不多就行了。
但這一回她不想差不多。
做給自己吃可以差不多,做給客人吃也差不多就行。但做給那個人吃,她想每一步都對。
她躺在黑暗中,盯著床頂的橫梁。
她來長安大半年,從一間空鋪子做到有自己招牌的食肆,靠的是手穩心定——麵揉多少下、湯熬多久、肉切多薄,她心裡有數。
但李磬這件事她心裡冇有數。
杏娘不知道為什麼他幫了她、被罰了、不告訴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去給他送一碗麪的時候,心跳比平時快了一拍。
杏娘不是小姑娘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她不想承認。
因為承認了就收不回來了。
窗外有風穿過巷子的聲音,嗚嗚的,像長安城在打哈欠。
後天。後天送餛飩的時候,她會看著他的眼睛把碗遞過去。她不知道自己到時候能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但她知道她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