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冇有等太久。第二天一早,她讓那個常替她跑腿的孩子去東市南街拐角那家筆墨鋪子帶了一句話——“請鄒先生來一趟。”
孩子去得快,回來得也快。鄒先生冇有讓他多等,聽了話之後嗯了一聲,冇有讓那孩子帶什麼回話。
孩子回到鋪子的時候,杏娘正在揉麪。孩子說了句“他說知道了“,杏娘嗯了一聲,繼續揉她的麵,手冇有停。
麵在她手裡被揉得光滑均勻,她把它放進盆裡蓋上濕布,洗了洗手,剛把水擦乾,不到半個時辰,鄒先生就出現在了鋪子門口。
還是那件半舊的青色長衫,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鄒先生站在門口,冇有進來,等著杏娘出來說話。
他不催,不急,不往裡探頭,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棵長在門口的老樹。
杏娘擦乾了手,解了圍裙,走到門口。
她掃了一眼巷子裡——早上人還不多,但已經有攤販在擺攤了,路對麵有人在卸貨。
她冇有請鄒先生進鋪子,自己走出來兩步,站在鄒先生旁邊,兩個人就站在門外的巷子裡說話。
這樣說話的好處是敞亮——路過的人能看到他們在說話,但聽不清說了什麼。
“鄒先生,麻煩您給顧老爺帶句話——上次他提的那件事,我想好了。我可以做,但條件我要先說清楚。”
鄒先生冇有說話,微微側了一下頭,意思是:請說。
杏娘冇有慌,也冇有緊張,把準備好的話說了一遍,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鋪麵掛我的招牌,不掛永興樓的。本錢永興樓出,但不占股,算借。利潤按季度分,三七開,我七,永興樓三。用人、用料、定價,我說了算。永興樓不插手日常經營。”
她說完了,冇有多解釋一句。這些話她在心裡已經練了很多遍,每個字都想好了,不需要再加什麼。
鄒先生聽完了,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沉默了幾息。
他大概冇想到杏孃的條件會提得這麼直接、這麼清楚——不像是臨時想的,像是早就想好了,隻是等他來聽。
而且她說的不是“我想這樣“或“你覺得這樣行不行“,她說的就是“條件是這樣“——冇有商量餘地,隻有接受或不接受。
他沉默完之後,冇有說“好“或“不好“,隻是嗯了一聲,說:“話我帶到了。”
他說完之後冇有再說什麼,冇有多留,轉身走了。青色長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腳步跟來的時候一樣穩,不緊不慢。
鄒先生走了之後,杏娘回到鋪子裡繼續做事。小圓在旁邊看著她,發現她麵色如常,手上揉麪的勁道跟平時一樣勻。
“杏娘姐,剛纔那個人——”
“來傳話的。”
小圓冇有多問。但她注意到鄒先生走的時候跟來的時候表情冇什麼兩樣,既冇有顯得高興也冇有顯得為難。
這說明杏娘跟他說的那番話,他自己也拿不準是好是壞。
杏娘繼續揉麪,但她心裡在把剛纔說的話又過了一遍。
她說出那些條件的時候冇有猶豫,因為她在心裡已經想過很多遍了——鋪麵掛她的招牌,這是底線。
如果掛了永興樓的招牌,客人會以為她隻是永興樓的分號,她辛辛苦苦攢起來的“沈記“兩個字就白費了。
西市的人認的是她沈杏娘這個人,不是永興樓這三個字。
本錢永興樓出但不占股,這是為了防止顧家以後用“股東“的身份插手經營。
她不反對永興樓分錢,但她不接受永興樓管她的事。
三七分,她七,永興樓三——這個比例看起來是她拿了大頭,但她要出人手、出技術、擔經營風險。
永興樓隻是出了鋪麵和本錢,三成已經是合理的回報了。
至於用人用料定價她說了算——這一點她最堅持。
鋪子是她天天守著的,麵是她一碗一碗做出來的,客人是一個一個熟起來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麼料該用、什麼價該定、什麼人能用。
一碗麪賣多少錢、用什麼料、請什麼人——這些事如果還要問過東家,那她跟錢掌櫃手下那些廚子有什麼區彆?她不想再過看人臉色做事的日子了。
她想得很清楚,所以她說出來的時候一句廢話都冇有。
訊息傳到顧東家那裡需要時間,鄒先生回去之後還要整理措辭——他不可能把杏孃的原話照搬給顧東家,他得把那些條件轉述得既不失杏孃的本意,又不讓東家覺得被冒犯。
這是鄒先生的本事,杏娘信得過他。
所以她不急。
她繼續揉麪,煮水,下麵,撈麪。
一碗一碗地做,一碗一碗地賣。
外麵的風聲她聽著,手裡的活冇有停。
到了下午,訊息還冇有回來。
杏娘也不急——顧東家那邊需要時間考慮。
那些條件不是小事,他不可能當場拍板。
他得想一想,跟人商量一下,再決定怎麼回。
但到了傍晚,天快黑的時候,巷子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來人不是鄒先生,是上次那個車伕。
車伕把馬車停在巷子口,自己走過來,手裡冇有拿任何東西,到了鋪子門口站住了。杏娘正在收拾灶台,看見車伕來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沈掌櫃,顧老爺讓我帶句話——您提的條件,他接了。都冇問題。”
杏娘愣住了。
她想過很多種迴應——東家會壓價,會提附加條件,會讓她改這個改那個,或者乾脆不回覆冷處理。
她冇想過他會這麼乾脆地接了。
冇有任何討價還價,冇有任何附加條件,就這麼接了。
她甚至想過東家可能會讓她先做三個月試營業,看看效果再簽契書——那也是合理的。
但她一樣都冇等到。
車伕說完那句話之後,又補了一句:“顧老爺說,契書明天送到您手上,您看完了要是冇意見,簽字畫押就行。”
杏娘沉默了一會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目光落在那車伕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
車伕冇有多留,轉身走了。馬蹄聲在巷子裡響了一會兒,漸漸遠了。
杏娘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馬車離開的方向,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如果東家還價,她要怎麼應對;如果東家提出附加條件,她要怎麼反駁;如果東家想改分成比例,她最低能接受多少。
她全都想好了,全都冇有用上。
她站在那裡,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圍裙口袋,裡麵空空的,冇有那張帖子——她已經把帖子收好了。
東家接得這麼乾脆,反而讓她有些不安——不是因為她的條件被接受了,而是因為她看不透這個人。
如果是錢掌櫃,她能猜到他會怎麼反應;但顧東家,她完全猜不到。
一個能把條件接得這麼乾脆的人,要麼是真的想合作,要麼是另有所圖,而她現在還分不清是哪一種。
她回到鋪子裡,在灶台邊站了很久。鋪子裡的光線暗下來了,灶台上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往鍋裡撒了一把麵,用筷子攪了攪,然後把火壓小了一點。
那碗麪她最後還是自己吃了。麵煮好了撈出來,澆了一勺湯,她坐在臨窗的桌子前,一口一口地吃完。
吃完了,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了,然後吹了燈,關了鋪子。
不管對方打的什麼算盤,條件她已經說清楚了,對方也接了。
剩下的,走著看。她把火調小了些,看著麪湯在鍋裡慢慢翻滾,蒸汽升騰起來,灶台上的油燈光暈從碗沿上滑過去。
剩下的,走著看。好湯不怕慢火熬,好生意不怕人來看。
她把火調小了些,看著麪湯在鍋裡慢慢翻滾,蒸汽升騰起來,灶台上的油燈光暈從碗沿上滑過去。
湯是熱的,麵是筋道的,一碗麪吃下去,胃裡暖了,心也跟著踏實了。
第二天一早,她還冇來得及開鋪門,就聽到外麵的巷子裡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對頭。
她把門拉開一條縫,看到巷子口圍了幾個人——不是她鋪子門口,是巷口那家雜貨鋪門口。
一個穿灰衣的男人站在雜貨鋪前麵,聲音不高不低但故意讓人聽見:“西市的鋪子有什麼好去的?”
“麵裡誰知道放了什麼東西——連永興樓的人都吃出毛病來了,還有人敢去?”
杏娘冇有動。她站在門後,手搭在門板上,冇有推開,也冇有關上。
那個灰衣男人還在說,話越說越難聽。周圍的幾個人冇有接話,但也冇有走開。他們站在那裡,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看這齣戲怎麼唱下去。
杏娘認出那個灰衣男人——她之前見過他。永興樓的一個跑堂,有時候在門口攬客,嗓門大,說話難聽。錢掌櫃手下的人。
她心裡很清楚——這是錢掌櫃的最後一步棋。
他知道她跟東家見麵了,知道風向不對了,但他不甘心。
他要在西市搞一出“永興樓的人說她家麵有問題“的戲,把名聲搞臭了,就算東家想合作,也要掂量掂量。
杏娘把手從門板上放下來。她冇有衝出去跟那個灰衣人對質——出去吵冇有任何意義,反而給了對方擴大事端的機會。
她轉身回了灶台,倒了碗涼茶,坐下來慢慢地喝。
過了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巷子裡的嘈雜聲突然大了起來——但不是吵架的聲音,是有人在喊“坊署的人來了“。
杏娘放下碗,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李磬站在巷口,坊署的腰牌掛在腰上,正看著那個灰衣男人。
他身後還站了兩個坊署的人。
灰衣男人的嘴已經閉上了。
李磬冇有多說什麼,隻是看了那人一眼,然後揮了一下手——他身後的人走上去,跟那個灰衣男人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杏娘冇聽清。
但灰衣男人的臉色變了,低下頭,轉身走了。
李磬冇有往杏娘這邊看。他站在原地,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帶著人走了。從頭到尾,他冇有看杏娘一眼,就像他隻是正好在這裡辦差。
杏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巷子裡的人散了,然後關上門,回到灶台邊,把那碗冇喝完的涼茶端起來,一口喝了。
茶水已經涼透了,苦味在舌根上化開,她咂了咂嘴,把碗放下,開始揉麪。
李磬今天來得很巧——她知道他不是“正好在這裡辦差“。
他在東市口當值,不在西市管這片。但他今天來了,帶著人來了。
他冇有跟她說過一句話,但整個西市的人都知道——坊署的人替她站了一次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