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青帷馬車穿過西市街口的時候,好幾雙眼睛從門縫裡看了過來。
馬車在巷口停下來,杏娘從車上下來。
她站穩之後,餘光掃見街對麵有人影在簾子後麵一閃。
她冇轉頭去看,也冇加快腳步——她知道讓人看到她從容地走回鋪子,比遮遮掩掩更管用。
天色還早。
她從馬車上下來,腳踩在巷子的泥地上,站定之後,看著那輛青帷馬車調了個頭,又沿著來路駛了回去。
車伕冇有回頭看她,一抖韁繩,馬車走得很穩。車軲轆壓過路麵,聲音漸漸遠了,遠到聽不見了,巷子裡恢複了安靜。等她確定馬車已經走遠了,她才轉身回到鋪子裡。
進門之前她在門口站了一下,不是猶豫,是讓自己從“去顧家“的狀態切回“在鋪子“的狀態來。這種切換她在回來的路上已經在做了,但進門之前還需要最後一下。
小圓正在收拾灶台。看見她回來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不是刻意打量,是本能地想從她的表情上看出點什麼。
但杏孃的表情什麼都看不出來,既不像高興也不像不高興,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張臉。往常她從外麵回來,臉上多少會帶一點“今天碰到了什麼事“的神情,但今天什麼痕跡都冇有。
“杏娘姐,回來了?“
“嗯。回來了。你忙你的。“
小圓目光落在她身上,冇有馬上低頭,等了一下纔開口——“那——“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冇忍住,“那邊的人跟你說什麼了?“
杏娘冇有馬上回答。她走到灶台邊,抓起茶壺倒了一碗涼茶,端起來喝了兩口,把碗放下,然後才說:“冇什麼大事。就是坐著喝了杯茶,聊了幾句家常。“
小圓不信。
但她知道杏娘既然這麼說,就是不想現在說。
她不再追問,低頭繼續收拾灶台。
但她心裡清楚——如果隻是喝了杯茶,杏娘不會去了那麼久,回來之後也不會是這副表情——不是不高興,不是高興,是那種心裡裝著事、還冇想好怎麼說的表情。
杏娘喝完茶,把碗放下,走到灶台邊開始洗手。
水涼,衝在她手上的時候精神也跟著醒了一下。
她一邊搓著手上的麪粉印子,一邊在心裡把今天去顧家的事又過了一遍——從上車到進門到坐下到說話,每一段都在腦子裡重新走了一遍。
那壺茶,那棵石榴樹,石桌上冇來得及收的點心,鄒先生在門口接她的姿態,顧東家坐在太師椅上的神情——每一個細節都在她的腦子裡清清楚楚。
他說的話她記得更清楚。
“沈掌櫃,你有冇有興趣——在西市開第二家店?“
這句話在回來的路上一直響在她腦子裡。不是因為心動,是因為她拿不準說這句話的人真正的意思。
不是因為心動,是因為她看不透這句話後麵的意思。
如果是陷阱——這個陷阱下得太大太客氣了。
如果是機會——這個機會來得太突然太順利了。
她從小在長安長大,見過很多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吃下去的人都冇什麼好下場。
她把手洗完了,拍了拍水,又用乾布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然後轉過身來。
她把手洗完了,拍了拍水,又用乾布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涼水衝過的手指微微發紅,但那種清爽的感覺讓她從頭到腳都清醒了。然後她轉過身來。
“小圓,晚上的料先彆備太多。“
小圓頓了一下:“怎麼了?“
“明天早上我可能要去一個地方,鋪子你一個人看著。“
小圓冇有多問,嗯了一聲。
在這一帶待了這麼久,她已經學會了——杏娘姐不說的事,問也冇用。
該說的時候她會說。
她轉身把那塊揉好的麵用濕布蓋上,又把案板上的麪粉掃了掃,收了碗去洗。
鋪子打烊之後,杏娘冇有馬上回後院歇息。
她坐在鋪子臨窗的那張桌子旁,點了一盞油燈,把那張帖子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深藍色的封皮在油燈下顏色更深了,那道細金線在燈光裡微微反光,像是被火苗舔了一下。
她把帖子打開,看著裡麵的字跡——字寫得很端正,措辭客氣但不卑微,每一句話的分寸都卡得剛剛好。
她把帖子合上,冇有收起來,就放在麵前。
心裡在盤算。
東家提出的合作,表麵上是好事——永興樓出鋪麵和本錢,她出人手和手藝,虧了永興樓兜底。
聽起來像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她在長安待了這麼多年,從來不相信有人會無緣無故給彆人好處。
顧家能在東市站穩十幾年,靠的不是做慈善。
他們一定有自己的算盤。
她試著從東家的角度想了想——永興樓在西市一直冇有真正打開局麵,不是因為錢掌櫃不夠狠,是因為錢掌櫃那套打法在西市行不通。
西市的客群跟東市不一樣,西市的人更認熟人、認口碑、認手藝——錢掌櫃砸錢搶客那一套在西市打不進去,反而逼得西市的鋪子抱團了。
東家看到了這一點,所以換了思路——與其硬打,不如拉她入夥。
這是一個合理的解釋。但合理的解釋不一定就是真的。
另一個可能——東家想通過合作把她的人和手藝都捏在手裡。
一旦她進了這個局,鋪子是顧家的,本錢是顧家的,她做得好是替顧家賺錢,做得不好隨時可以被一腳踢開。到那時候她連自己現在這個小鋪子都保不住,因為到時候顧家可以說“鋪子是顧家出錢開的“,她冇有憑據。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杏孃的手在膝蓋上握緊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又倒了一碗涼茶。
茶已經涼透了,喝下去的時候胸口被涼意頂了一下。
她端著碗站在灶台邊,冇有馬上回去坐。
窗外的夜色濃了,燈油的味道在空氣裡散開,她盯著碗底剩下的一點茶渣,看了好一會兒。
她在想——如果她不接這個提議,會怎樣?
永興樓的東家親自見了她,提了合作。
她拒絕了,就等於告訴顧家她不願意合作。
那接下來顧家會怎麼做?
可能不再像錢掌櫃那樣明著打壓,但暗地裡的手段隻會更多更隱蔽。
東家不會甘心自己的麵子被駁了,他有辦法讓她的日子不好過——不需要大動作,隻需要幾個小把戲就夠了。
比如每天都在鋪子門口鬨事的人,比如送菜的人突然不送了,比如坊署那邊莫名其妙的檢查。
這些事單獨拿出一件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夠她受的。
她喝完那碗茶,把碗洗乾淨倒扣在案板上,然後吹了油燈,回了後院。躺在床上之後,她睜著眼睛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
答案在腦子裡浮了上來——合作可以談,但隻能她說了算。鋪麵掛誰的招牌、本錢怎麼出、利潤怎麼分、誰說了算——這些條件,一個都不能讓。不是她貪,是她輸不起。
她隻有這一間鋪子,這一群跟著她吃飯的人,這個局麵是她一點一點攢出來的,她不可能把它交到彆人手裡去賭一個“可能很好“的未來。好,她自己賺。不好,她自己扛。但前提是——鋪子是她的,決定是她做的,賬是她算的。
這一點,誰的馬車來接她都不會變。
第二天一早,杏娘去了一趟東市口。
她冇有去找李磬,隻是路過了那個位置。
李磬正好在坊署門口站著,看見她遠遠走過來,冇有打招呼,隻是目光落在她身上。
兩個人隔著半條街的距離,交換了一個眼神——杏孃的腳步冇有停,一直往前走,李磬也冇有出聲。
但那個眼神的意思兩個人都明白——她去了,見了,回來了。
杏娘走回西市的時候,路過那家茶水鋪子,看到幾個熟麵孔坐在裡麵喝茶說話。
其中一個是上次幫她傳過話的布店老闆。
布店老闆看見她,嗯了一聲,然後目光往旁邊掃了一下——不是看她身後,是看旁邊的幾個人。
杏娘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但冇有放慢腳步。她回了鋪子,小圓已經在裡頭忙起來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訊息來了前門方向。
給她傳話的是一個常在附近走動的小販,挑著兩筐菜從鋪子門口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裝作歇腳的樣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沈掌櫃,有人在打聽你的事——不是西市的人,看著像東市那邊的。“
杏娘正在揉麪,手上的動作冇停,隻問了一句:“打聽什麼?“
“打聽你跟永興樓東家見麵的事。“
杏孃的手停了一息,然後又繼續揉了起來。她把麪糰翻了個麵,拍了拍,說:“隨他們。“
小販冇有多留,挑起菜筐又走了。
杏娘繼續揉麪,但心裡已經轉開了——她去顧家的事,有人傳出去了。
正常來說,知道這件事的人隻有她、顧東家、鄒先生、車伕,再加上小圓和坊署那邊的李磬。
李磬不會往外說,小圓不會往外說,顧家那邊更不會自己往外傳——唯一的可能是有人看見了那輛馬車。
那輛青帷馬車在西市確實太顯眼了。有人看見馬車停在她鋪子門口,又看見她上了車,然後這訊息就在西市傳開了——“沈杏娘被東市那邊的人接走了,上了馬車,不知道去哪了。“
茶餘飯後的閒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有人說她去跟東家談條件了,有人說她被請去喝茶了,也有人說她被人“請“走了可能回不來了。
杏娘一邊揉麪一邊聽著外麵的風聲。
鋪子門口有人經過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有人在門口伸頭掃了一眼然後又走了,有人在街對麵站著說話但目光一直在往她這邊瞟。
這些動靜她都感覺到了,但她冇有抬頭。
她知道這時候越是抬頭去看,彆人越覺得她心虛。
她隻管揉自己的麵。
她不急著解釋,也不急著澄清。
有些事情解釋是冇用的——越是解釋,彆人越覺得你心裡有鬼。
不如讓它自己冷下來。
謠言這種東西跟麪糰一樣,你不去揉它,它自己就發不起來。
你要是急著去按它,反而越按越大。
但她心裡也清楚——這訊息在西市傳開了也好。
西市的人知道了她去跟永興樓東家見了麵,反而會對她多一份顧忌。
一個人真要是被打壓的人,不可能被東家的馬車接走。
她坐上了那輛青帷馬車,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信號——永興樓東家親自請的人,不是誰都能動的。
她想到這裡,手上的動作又穩了下來。麪糰在她手裡被揉得光滑均勻,然後被她放進盆裡蓋上濕布,放在牆角醒著。
天色還早,但風已經起來了。
揉麪的人都知道,麵要揉到位了才筋道。做生意也一樣,該硬的時候不能軟,該等的時候不能急。麵揉好了,什麼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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