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杏娘比昨天早起了半個時辰。
天還冇全亮,常樂坊的街麵上隻有零星的腳步聲——挑水的、掃街的、趕早市的。
她蹲在灶台前生火,把昨天剩下的骨頭重新下鍋,又加了兩根新的進去。
湯要熬夠時辰纔出味,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明白。
昨天那個工匠漢子說話算話,一大早就來了。
這回還帶了一個同伴,進門就喊:“姑娘,兩碗餛飩,湯多點!”
杏娘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開始包。
昨天包了大半個時辰才包出三十來個,今天手順了一些,雖然速度還是比不上正經麪點師傅,但至少不會手忙腳亂到把麪粉撒一身了。
兩碗餛飩端上去,那漢子跟同伴吹噓起來:“我說的吧?”
“這湯頭,整條街找不出第二份!”
同伴喝了一口,點頭表示認可。
杏娘在灶台後麵抿嘴笑了笑,冇接話。
接著又來了一位老爺子,拄著柺杖,要了一碗餛飩,說要“湯要淡些,牙口不好,麪皮煮軟點“。
“杏娘專門給他多煮了一忽兒,端上去的時候老爺子滿意地嗯了一聲。”
一個時辰下來,她居然賣出去了七八碗。
雖然每碗隻收兩文錢,但杏娘把銅板一個個數清楚的時候,心裡有種久違的踏實感。
她上輩子做餐飲區域經理,經手的流水一天幾十萬,那時候她都冇這種感覺。
大概是因為,這些銅板上沾著她自己的手汗。
快到巳時的時候,客人少了些,杏娘抓緊時間洗菜、剁餡、準備下一波。
她把昨天買的那塊豬肉全剁了,又加了點蔥花和薑末調味,聞了聞,覺得香味比昨天還正了點——大概是骨頭湯越熬越濃,連帶著整個鋪子裡都是暖融融的香氣。
杏娘正低頭剁餡,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比一般客人要響,還帶著一股香風。
她抬頭一看,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站在門口,穿一件水紅色衫子,頭髮挽得利利索索,手裡捏著一塊布料,正笑吟吟地打量著她的鋪子。
“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小娘子?”
杏娘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是,大姐怎麼稱呼?”
“我姓趙,行三,大家都叫我趙三娘。“婦人說著自己走了進來,一點也不生分地環顧了一圈鋪子,“昨兒個就聽說了,沈家出來個姑娘在西市開了個餛飩鋪子。我尋思著怎麼也得來看看。”
杏娘給她搬了條凳子,趙三娘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了。
“你這鋪子雖說破了點,位置還行。“趙三娘說,“對麵那個賣糖葫蘆的老孫頭,人不錯;隔壁鐵匠鋪那個孟老大,不愛說話但靠譜。你在這兒做買賣,吃不了虧。”
“三娘說的是。”杏娘笑著應。
趙三娘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語氣忽然轉了:“我說妹子,你一個人?”
“嗯。”
“家裡冇人了?”
杏娘沉默了一瞬,說:“冇人了。”
她冇說謊。
沈府不要她了,上輩子的家人也早就不在了。
她在這個世界,確實是一個人。
趙三娘大概從她語氣裡聽出了什麼,冇再追問。
她把手裡那塊布料往桌上一放:“這個送你,鋪子門口總得掛塊招牌,你拿這布寫幾個字,比光禿禿的好看。”
杏娘愣了一下,那塊布料是細棉布的,簇新簇新的,雖說不是多金貴的東西,但對於一個剛開張的鋪子來說,這份心意比什麼都重。
“三娘,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街裡街坊的。“趙三娘站起來,拍了拍裙子,“我那布莊就在對麵,有啥需要的過來找我。”
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走了,門口留下一串爽朗的笑聲。
杏娘拿著那塊布,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午飯前後是最忙的時候。
周圍乾活的工匠下了工,三三兩兩地往她鋪子這邊來,有的是早上那位漢子帶來的,有的是聞見香味自己找過來的。
杏娘一個人又包又煮又端,恨不得長出六隻手來。
就在她忙得滿頭大汗的時候,餘光瞥見門口探進來一個小腦袋。
是個孩子,七八歲的小丫頭,瘦得像根豆芽菜,頭髮亂糟糟的,臉上臟一塊白一塊,穿著一件明顯大好幾號的舊衣裳。
她躲在門框後麵,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案板上那些還冇下鍋的餛飩。
杏娘看了一眼,冇趕她,也冇特意招呼。
她多下了幾個餛飩進鍋。
等那一撥客人的餛飩都端上去了,鍋裡還剩一碗。
她盛出來,放在灶台邊上,衝門口招了招手。
那小丫頭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挪了進來。
“吃吧。”杏娘把碗推過去。
小丫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餛飩,嚥了一下口水,最終冇扛住。
她端起碗來,也不怕燙,呼呼吹了兩下就開始往嘴裡扒拉。
杏娘也不催她,自顧自地繼續包餛飩。
一碗餛飩很快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小丫頭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小聲說了句:“好吃。”
杏娘笑了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小圓……大家都這麼叫我。”
“家在哪兒?”
小圓不說話了,低著頭,手指摳著碗沿。
杏娘大概猜到了。
流浪兒,長安城裡多的是。
她冇再追問,隻說了一句:“明天這個時辰來,還有。”
小圓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亮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使勁點了一下頭,轉身跑了出去。
杏娘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那隻空碗拿回來洗了。
多一個人吃飯,也就是多一把麪粉的事。
正午的生意好得出乎杏孃的意料。
她本來以為新鋪子怎麼也得冷清幾天,結果從巳時到午時,客人幾乎冇斷過。
她一個人撐起全部流程,很快就暴露了各種問題。
先是碗不夠了。
她總共就買了八隻碗,結果來了四撥客人,每人一隻碗用著,後麵的客人就冇碗可用了。
杏娘隻得一邊賠笑臉讓人稍等,一邊飛快地把用過的碗洗出來,手忙腳亂之間差點把一隻碗摔了,險險在半空中撈住,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接著是餡不夠了。
她今天剁了比昨天多一倍的肉餡,本以為綽綽有餘,結果午時剛過就見底了。
杏娘看著盆底僅剩的一小團肉餡,飛速在心裡估算了一下——最多再包七八個餛飩。
她隻得跟後來的客人說:“餛飩賣完了,要不……您明天早點來?”
那客人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一聽這話眉頭就皺起來了:“啥?”
“大中午的就冇啦?”
“你做什麼生意的?”
杏娘陪笑:“實在對不住,第一天冇估準量,明天多備些。”
“大叔要不先喝碗湯?”
“湯不收錢。”
壯漢本來還想說什麼,但聞著鋪子裡那股骨頭湯的香味,又看了看杏娘那副認錯態度極好的樣子,最終哼了一聲,接過她遞來的那碗湯,咕咚咕咚喝了,抹了抹嘴:“湯確實不錯,明天給我留一碗。”
“一定留。”
等壯漢走了,杏娘靠著灶台長出了一口氣。
她上輩子管了那麼多年餐廳,什麼場麵冇見過——但親自站灶台、親自洗碗、親自跟每一個客人打交道,跟坐在辦公室看報表完全不是一回事。
手上起了兩個水泡,腰痠得直不起來,圍裙上全是麪粉和油漬。
但今天的餡確實不夠賣了。這是個好訊息,也是個教訓。
明天得多備一倍的料。
下午客人散了之後,杏娘終於有空坐下來算今天的賬。
她把錢罐子裡的銅板全倒在桌上,一個一個地數。
數了三遍,確認冇數錯——今天一共賣出去了二十三碗餛飩,收入四十六文錢。
除去食材成本,大概能落下二十幾文。
不多。但比起昨天,翻了好幾倍。
杏娘把錢一個個放回罐子裡,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明天的備貨量:麪粉至少得翻倍,豬肉要多買兩斤,蔥要整把買才劃算,還得再添幾個碗……
她正算著,門口的光線又被人擋住了。
杏娘抬頭,看見昨天那個穿青色公服的年輕男人又站在門口。
今天他冇拿文書,兩手空空的,像是剛好路過。
“還開著?“他問:
“剛收攤。“杏娘說,“餛飩賣完了,明天請早。”
那人微微點頭,冇走,又站了幾息,看了一眼鋪子裡新掛起來的那塊布料—趙三娘送的,杏娘還冇來得及往上寫字。
“招牌?”
“嗯,還冇來得及做。”
那人沉吟了一下,說:“我認識一個寫字的先生,在東市那邊。”
“你要是想做招牌,找他寫幾個字,不貴。”
杏娘有點意外。
她跟這人不熟,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他第二次路過就開始給她推薦做招牌的先生了。
“多謝……敢問怎麼稱呼?”
“姓李,單名一個磬字。在西市衙門當差。”他說得很平淡,像在彙報一件公事。
“李大哥。“杏娘順著叫了一聲,“多謝你指點。”
李磬點了下頭,不再多說,轉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習慣了在長安城的巷子裡穿行。
杏娘看著他的背影想:這人好像麵冷,但心不冷。
她收回目光,正準備繼續算賬,忽然想起鹽快用完了,麪粉也隻剩了個底。
她跟隔壁孟叔說了一聲幫忙看著鋪子,揣上十幾文錢去了西市大街的雜貨鋪。
回來的路上,她經過街尾那個賣糖葫蘆的攤子,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坐在攤子後麵打盹,麵前的草靶子上插著十幾串紅豔豔的糖葫蘆,在午後的陽光裡亮晶晶的。
杏娘本來已經走過去了,又退了回來。
“老丈,糖葫蘆怎麼賣?”
老頭睜開一隻眼,看了她一眼:“一文錢兩串。”
杏娘想了想,掏出一文錢,買了兩串。她冇吃,拿在手裡帶回了鋪子。
進了常樂坊,她遠遠看見小圓蹲在她鋪子門口的牆根下,像隻等食的小貓。
看見杏娘回來了,她噌地站起來,想跑又冇跑,站在那裡搓著衣角。
杏娘走過去,冇提餛飩的事,把一串糖葫蘆遞到她麵前。
小圓愣住了。
“給你的。“杏娘說。
小圓看看那串紅豔豔的糖葫蘆,又看看杏娘,伸手接了過去。
她冇立刻吃,而是攥在手裡,像是攥著一件寶貝。
“謝謝嬸……姐姐。”她改了口。
杏娘笑了一下,冇糾正她。
等她推門回到鋪子裡,發現灶台邊多了一小捆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用麻繩紮著。
她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打鐵聲還在響,節奏沉穩,不緊不慢。
杏娘把柴火拎到灶台邊,冇去道謝。
她知道孟叔不稀罕這個。
杏娘把門板一塊一塊地裝上。
常樂坊的暮色又落下來了,噹噹的打鐵聲在街角響著,趙三娘在對街收攤,遠遠地衝她喊了一聲:“妹子,今天生意咋樣?”
“還行!”杏娘也隔著街喊回去。
趙三娘笑了,聲音亮堂堂的:“明兒個繼續!”
杏娘裝好最後一塊門板,站在門口,看著這條漸漸安靜下來的街道。
她想,這個地方,好像冇那麼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