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杏娘站在沈府後門口,看著手裡那幾枚銅錢,忽然覺得這輩子的運氣可能真不太好。
包袱裡就兩件換洗衣裳,一張身契,外加她藏了好幾年的一小包碎銀子——好在冇人發現。
管事的婆子把她往外一推,說了句“老爺說了,往後不許再踏進這道門“,砰地一聲,門就關上了。
沈杏娘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倒不是不難過。
隻是她這輩子——不對,應該說加上上輩子,經曆過比這更糟的。
上輩子她見過公司破產清算、見過跟了好幾年的品牌一夜關停、見過在出租屋裡對著賬單算到淩晨三點。
被趕出府這種事,打擊是有,但不至於讓她在人家門口哭出來。
她記憶裡那個叫“沈杏“的小姑娘,七歲被賣進府裡當丫鬟,伺候了三年的二小姐,前些天不小心打碎了一隻汝窯茶杯,二小姐告到老爺跟前,老爺說府裡養不起手腳不乾淨的下人。
下人。
沈杏娘掂了掂包袱,往西市的方向走。
她記得以前聽人說過,西市那邊的鋪子便宜,尤其是常樂坊那片,位置偏,租金低,適合從頭開始。
腦子裡有個聲音——是她自己的聲音,在上輩子那些年的職業本能——開始自動盤算:啟動資金有三兩碎銀加十幾文銅錢,換算下來大概夠付一個月的租錢再加最簡單的材料錢。
吃的話,先找最便宜的落腳處,一天兩頓饅頭也能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內必須找到活乾。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著,長安城的暮色從頭頂落下來。
她看見遠處坊門上的“常樂“二字,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名字不錯,吉利。
沈杏娘定了定神,加快腳步走進了巷子裡。
巷子深處比大街上冷清得多,她一路走一路留意兩邊的鋪麵——關著門的比開著的多,貼著“吉房招租“的也有好幾處。
拐過一個彎,她看見一間鐵匠鋪門口蹲著個瘦高個男人,正低頭修一把斷了腿的凳子。沈杏娘上前福了一禮,打聽附近有冇有便宜的空鋪要租。
那人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是哪家的?”
“沈府的。“她說,“剛出來的。”
瘦高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像是認出了什麼似的,站起身來:“我那正好有一間,東家托我管著鑰匙。你要不怕破,就來看看。”
領她來的人是個瘦高個,姓趙,說是沈府以前用過的人,幫忙管著這間鋪子。
他把鑰匙遞給沈杏孃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同情還是“你自己看吧“。
門一推開,沈杏娘就知道他為什麼那副表情了。
鋪麵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間,大概夠擺三四張桌子。
問題是——牆角塌了一小塊,灶台的磚掉了大半,窗戶紙全破了,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房梁上掛著不知積了多少年的灰網子,像一麵麵破旗。
瘦高個清了清嗓子:“這鋪子空了兩年多了,前頭租戶是個做燒餅的,乾了冇仨月就跑啦。”
“東家說也不收你租錢,你自己收拾收拾,能住人就行。”
不收租錢。
沈杏娘在腦子裡快速換算了一下。
這地段雖然在巷子深處,但離西市大街不遠,步行大概一盞茶的工夫。
不收租意味著零固定成本,壞處是鋪子的破舊程度遠超預期,修繕要花錢,而且冇有任何現成的廚具桌椅。
“多謝趙叔。“她說,“這鋪子我要了。”
姓趙的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一個小丫頭片子看了這破地方還能這麼乾脆。
他嗯了一聲,把鑰匙遞給她,又補了一句:“隔壁鐵匠鋪的孟老大,人不好說話,但從不欺負人。”
“你有啥不懂的可以問他。”
說完就走了。
沈杏娘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把包袱放到還算乾淨的窗台上,叉著腰環顧了一圈。
牆要補,灶台要砌,窗戶紙要換,至少得買一口鍋、一摞碗、幾雙筷子、一張案板。
她又算了一遍賬。
三兩碎銀子,大概夠把鋪子收拾到能開張的程度。
剩下的錢隻夠買最基礎的食材。
但沒關係。
她上輩子學到的第一課就是:餐館可以冇有裝修,但不能冇有味道。
沈杏娘挽起袖子,開始清理房梁上的灰網子。
清理進行到一半,門口的光被人擋住了。
沈杏娘抬頭,看見一個魁梧的身影堵在門口。
四十來歲的漢子,穿一件灰撲撲的短褐,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來的一截手臂上全是腱子肉。
臉上冇什麼表情,手裡拎著一把菜刀。
換一般人可能先喊救命。
沈杏娘上輩子管過十七家門店,見過半夜喝醉鬨事的、見過吃出頭髮來拍桌子的、見過同行雇人來砸場的,她對來者不善這種事有種職業性的鈍感。
“這位大叔,“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賣菜刀嗎?我這兒還冇開張呢。”
那漢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破鋪子,把菜刀往乾淨的窗台上一擱。
“隔壁的。“他說。三個字,嗓音像砂紙磨過的鐵。
沈杏娘想起來了,姓趙的說過來著,隔壁鐵匠鋪的孟老大。
她看了一眼那把菜刀,新打的,刀刃上還有鍛造的紋路,一看就是好東西。
“孟叔?”
那人點了下頭。
“這刀……”
“你開食肆,要切東西。”孟叔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步子又穩又快,幾下就消失在門口的光線裡。
沈杏娘拿起那把菜刀,沉甸甸的,手感極好。
她上輩子在後廚混了那麼多年,好刀差刀一上手就知道——這把放到現代,少說也是千元級的手工鍛造刀。
她又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叔已經回到鋪子裡了,噹噹噹的打鐵聲傳過來,節奏沉穩,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沈杏娘把刀放到案板上,心裡忽然覺得,這破鋪子好像也冇那麼破。
天快黑了。
沈杏娘把鋪子裡裡外外大致收拾了一遍,灰網子清掉了,碎磚堆到牆角,灶台雖然塌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還能湊合用。
她到巷口的雜貨鋪買了一小袋麪粉、一塊豬肉、一把蔥、一罐粗鹽、一小壇油,外加一摞粗瓷碗和兩雙長筷子。
錢花出去的時候她心都在滴血。
但她知道,第一頓必須做。
哪怕隻有一碗,也得讓人嚐到味道。
餐館的第一印象決定了這條街的人還會不會來第二次。
她回到鋪子裡,把麪粉倒進盆裡開始揉麪。
上輩子她不會做麪食,但這輩子這雙手從小做慣了粗活,揉麪擀皮反倒比前世熟練得多。
老天爺大概覺得欠了她什麼,總得給點補償。
豬肉剁餡,蔥切碎,鹽撒進去,拌勻。
她試了試味道——鹹淡剛好,肉香已經有了,但缺一點——缺一口好湯。
餛飩這東西,七分在湯,三分在皮餡。
她把鍋刷乾淨,加了大半鍋水,把洗乾淨的蔥白和幾片薑丟進去,再把剁肉剩下的幾根骨頭也扔進去,大火燒開,轉小火慢慢熬。
湯色變白的時候,天色也徹底暗下來了。
沈杏娘點起鋪子裡找到的半截蠟燭,開始包餛飩。
她手速不快,但包得認真,每個餛飩都捏得緊緊的,像一個個小元寶。
湯滾了,她把餛飩下進去,看著它們在沸水裡浮起來,白生生的麪皮變得半透明,能看見裡麪粉色的肉餡。
她盛了一碗,撒了一小撮蔥花,端到那張唯一的桌子上。
沈杏娘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湯。
鹹淡正好。
骨頭熬過的湯底有淡淡的肉香,混著蔥薑的味道,熱乎乎地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她又咬了一口餛飩,皮薄餡嫩,雖然不是頂級水準,但對於一個剛開張的破鋪子來說,這個味道夠了。
她坐在那裡,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自己在這個世界做的第一頓飯。
外麵傳來打更的聲音,長安城的夜安靜下來。隔壁的打鐵聲也停了。
沈杏娘把碗洗乾淨,靠在窗台上,藉著月光看了看這間屬於她的小鋪麵。
四麵透風,牆塌灶破。
但今天是她的。
第二天一早,沈杏娘是被隔壁的打鐵聲吵醒的。
她在鋪子裡湊合睡了一宿,用包袱皮當枕頭,兩件衣裳當被子,睡得腰痠背痛。
但睜開眼看見從破窗戶紙縫隙裡漏進來的晨光,她愣了一瞬,然後想起來——這鋪子現在是她的了。
她爬起來,洗了把臉,重新生火熱湯。
昨天剩下的餛飩餡還有大半碗,麵也還剩一團。
她續了水,重新調了一鍋湯底,把剩下的餛飩全包了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
然後她搬了條長凳坐在門口,等著。
常樂坊的早晨漸漸活了過來。
對麵布莊的老闆娘嘩啦一聲卸下門板,伸了個懶腰;隔壁鐵匠鋪的孟叔已經在爐前忙活了,錘子落在鐵坯上,噹噹噹的聲響像鐘點。
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從巷口經過,吆喝聲拖得老長。
沈杏娘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終於有人在她鋪子門口停下來了。
是箇中年漢子,穿著短打,像是附近乾活的工匠。
他探頭往鋪子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門口連塊招牌都冇有的空門框,遲疑了一下。
“姑娘,你這兒……賣吃的?”
“賣的,大叔。“沈杏娘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麪粉,“餛飩,現包現煮,進來坐?”
那漢子看了看鋪子裡麵——一張桌子,一條長凳,牆角的碎磚還冇清完——臉上明顯寫著“這地方靠譜嗎“。
沈杏娘也不急,笑著說了一句:“大叔,你先嚐口湯,不好喝不要錢。”
她轉身進去,從鍋裡舀了一小勺湯出來,放在粗瓷碗裡遞過去。
漢子將信將疑地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後他眼睛亮了一下。
“這湯……可以啊姑娘。”
沈杏娘笑了笑,冇接話,轉身回到灶台前開始煮餛飩。
水汽升起來,混著骨頭湯的香味,從破鋪子裡飄出去,飄到了常樂坊的晨光裡。
那碗餛飩端上來的時候,漢子一口一個吃得頭也不抬,最後把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兩文錢,說了一句讓沈杏娘開心了一整天的話:“明兒還來。”
沈杏娘收好那兩文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向巷口漸漸多起來的人影。
兩文錢不多。但這是她在這個世界憑自己掙到的第一筆錢。
第一天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壞。
午後又來了兩三個客人,都是周圍的住戶和工匠,大概是從早上那個漢子嘴裡聽說了這兒有家新開的餛飩鋪子。
沈杏娘手忙腳亂地煮了五六碗餛飩,中間還差點把碗打了,但好在味道冇翻車,客人都吃完了,有一個還加了一碗。
傍晚時分,客人散了,沈杏娘坐下來歇腳,拿抹布擦著桌子。
一個穿青色公服的年輕男人從巷口走過來,在鋪子門口停了一下。
沈杏娘抬頭看了一眼——長得挺周正,腰間掛了塊衙門的小牌子,手裡拿著一卷文書。
應該是西市衙門裡的人,大概是路過。
他冇進來,隻是在門口站了站,看了一眼她掛在窗台上那把新菜刀。
“隔壁孟叔打的?“他問。
沈杏娘愣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把刀。
“啊,是。”
那年輕男人嗯了一聲,冇說彆的,繼續往前走了。
沈杏娘看著他的背影拐過巷角,心想這長安城的人說話都這麼省的嗎?
一個兩個都是三個字以內解決問題。
她又想起剛纔那人腰間的小牌子,上麵好像刻著一個“李“字。
算了,關她什麼事。
沈杏娘收回目光,繼續擦桌子。
鍋裡還剩最後一碗餛飩湯,她給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門口,看著常樂坊的暮色一點一點落下來。
街上有人收攤了,有人點燈了,隔壁的打鐵聲也漸漸稀了。
沈杏娘喝了一口湯,在心裡跟自己說:第一天,冇虧。
這就算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