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還早,常樂坊的街麵上隻有幾家鋪子亮了燈。
杏娘已經站在灶台前了。
她把馮老闆送的那塊醬餅從架子上取下來,掰了一小塊放在碗裡,用溫水慢慢化開。
醬餅化開後是深褐色的稠漿,聞起來比昨天更濃——豆香和辣味混在一起,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
她冇有急著用,先盛了一勺自己熬的骨湯,放在小鍋裡燒開,然後把化好的醬漿一點點加進去,邊加邊攪。
第一口試味,鹹了。
她又往湯裡兌了一勺清水,加了半勺糖,再嘗——還是差一點。
不是味道不對,是味道單薄。這醬單獨用,霸道是霸道了,但缺個底。
杏娘想了想,從架子上拿了幾粒花椒和一塊陳皮,丟進小鍋裡又熬了一刻鐘。
再嘗。
這次不一樣了。
花椒的麻把醬的辣托了起來,陳皮的甘把醬的鹹柔和了,骨湯的鮮在底下墊了一層。
她端著碗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又嚐了一口。
行。
她放下碗,開始和麪。
新拌麪的麪條要比湯麪稍微粗一些,煮出來纔有嚼勁,掛得住醬汁。
麵和好醒著的工夫,小圓從後院打著哈欠進來了。
“掌櫃的,你這麼早。”
杏娘頭也冇抬:“灶台上那碗,你嚐嚐。”
小圓迷糊著眼端起來喝了一口,愣了愣,又喝了一口。
“這什麼?”
“昨天那塊醬,我調了一下。”
小圓端著碗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比昨天好喝。”
“好在哪?”
“昨天那個醬,光辣,一口下去嘴裡全是醬味。這個有層次。”
杏娘視線在她臉上頓了頓,冇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天大亮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
杏娘把新調好的醬料裝進一隻小陶罐裡,擱在灶台順手的地方。
麵醒好了,她揉了一團,拉成粗條,下進滾水裡。
第一碗拌麪出鍋的時候,小圓正端著抹布擦桌子。
“這碗給劉伯。“杏娘說。
劉伯是老客了,住在坊東頭,每天早上準時來食味居報到。
他進門的時候還是老樣子——先往靠窗的位子一坐,再把帶來的旱菸袋往桌上一擱。
“劉伯,今天給您換個口味。”小圓把麵端上去。
劉伯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麪條比往常粗了一圈,裹著深褐色的醬汁,上頭撒了一把蔥花和幾粒白芝麻。
“新花樣?”
“掌櫃的調的,您嚐嚐。”
劉伯拿起筷子拌了拌,夾起一箸送進嘴裡。
嚼了幾口,他筷子頓住了。
“怎麼樣?“小圓急著問。
劉伯冇答話,又夾了一箸,嚼完,才慢慢放下筷子。
“這醬哪來的?”
“掌櫃的自己調的。”
劉伯看了小圓一眼,冇追問,埋頭吃了起來。
一碗麪吃到見底,他把碗端起來,把剩下那點醬汁也喝了。
放碗的時候他抹了一把嘴:“跟你掌櫃的說,這麵行。”
小圓笑著收了碗,跑到後廚傳話。
杏娘正在案板上切蔥花,聽了也冇抬頭,隻說了一聲知道了。
第二碗端給了一個常來吃餛飩的年輕後生。後生吃了一口,抬起頭來:“誒,今天的不一樣啊。”
“新調的醬拌麪。“小圓說,“好吃嗎?”
後生又扒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香。”
接下來的一陣忙裡,陸陸續續有五六個人點了新拌麪。
有人吃完了加了一句“這個好“,有人吃完走了,盤子收回來的時候碗底都是乾淨的。
快到午時的時候,一個穿青布衫的中年人進了門,在靠門口的位子坐下。
“來一碗你們新出的拌麪。”
杏娘從後廚探出頭來瞥了一眼——這人她不認識,不是常客。
小圓端麵上桌的時候多嘴問了一句:“您怎麼知道我們有新拌麪?”
中年人笑了笑:“剛纔在對麪茶攤喝茶,聽見有人說的。”
杏娘在灶台後麵聽著,手上的動作冇停。
這人坐了一刻鐘,吃完麪,放下十五文錢,走了。
小圓收錢的時候愣了愣,追到門口喊了一聲:“客官,一碗麪八文,您給多了。”
中年人冇回頭,擺了擺手:“值這個價。”
中午那陣忙過了,杏娘正在後廚歇口氣,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她抬頭,馮老闆站在門檻外麵,換了身乾淨的靛藍布衫,身後跟著兩個半大小子。
兩天前他派人送過一封信來,說是想過來當麵道謝——她回的那份禮,讓家裡人嚐了都說好。
杏娘當時冇當回事,冇想到他真的來了。
“沈掌櫃。”
杏娘擦了擦手,從後廚走出來:“馮老闆,吃了冇?”
“還冇。“馮老闆站在門口冇動,“路過,想討碗麪吃。”
“進來坐。”
馮老闆跨進門檻,在靠牆的位子坐下。
兩個徒弟站在門口冇跟進來。
“你那兩個小徒弟也進來。“杏娘衝門口喊了一聲,“站外頭算怎麼回事。”
兩個小子看了看馮老闆,馮老闆嗯了一聲,他們才磨磨蹭蹭地進來,在馮老闆旁邊坐下。
“三碗麪。“馮老闆說。
“今天冇有湯麪。“杏娘說。
馮老闆一時冇反應過來。
“今天隻有一種——醬拌麪。“杏娘把圍裙繫緊了些,“用你那醬做的。”
馮老闆的表情說不上是意外還是彆的什麼。
他看著杏娘轉身進了後廚,冇吭聲。
麵端上來的時候,馮老闆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他兩個徒弟已經埋頭吃起來了,呼嚕呼嚕的,看樣子是真餓了。
馮老闆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送進嘴裡,嚼了幾下,停了。
他又夾了一箸,這次嚼得很慢。
一碗麪吃了有一盞茶的工夫。吃完他把筷子擱在碗上,抬頭看著杏娘。
“你加了什麼?”
“花椒,陳皮,還有我自己熬的骨湯。”
馮老闆把碗放下,過了一會兒才說:“比我做的好。”
杏娘靠在櫃檯上:“你那是醬,我這是麵。兩碼事。”
“醬是你送的,麵是我做的。醬好麵不好,白搭。麵好醬不好,也白搭。”
馮老闆冇接話,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擺在桌上。
“這是什麼?“杏娘問。
“我老家那邊的乾辣椒。比長安市麵上的香,不辣嘴,辣嗓子眼兒。”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走過去把布包打開。
裡麵是一小把乾紅辣椒,曬得透透的,顏色暗紅髮亮,聞起來有一股煙燻味。
她捏了一截,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你老家哪的?”
“隴右道,涼州。”
杏娘把辣椒包好,推回去:“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馮老闆冇接,站起身:“你拿那醬做出了好東西,我這辣椒也不算白給。”
他說完招呼兩個徒弟,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的時候他腳步停了停,冇回頭,說了一句:“改天有空,教教我怎麼熬那個骨湯。”
說完就走了。
馮老闆走了冇多久,杏娘在後院的水井邊洗辣椒。
她捏了一根馮老闆留下的乾辣椒,掐斷,放在舌尖上抿了抿——辣味來得慢,但到了喉嚨口就往上頂,確實是好辣椒。
阿菱從後院門口探出頭來:“掌櫃的,有人找。”
“誰?”
“那個衙門裡的李差役。”
杏娘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碎,站起來。
李磬已經穿過店麵走到後院門口了,手裡拎著一個紙包。
“又巡街路過?“杏娘問。
“不是。“李磬把紙包放在井邊的石台上,“特地來的。聽說你今天出了新麵。”
“你訊息倒是靈通。”
“街口賣胡餅的老王說的。他說食味居今天出了個新味道,整條街都在傳。”
杏娘洗了手,拉了一條長凳讓他坐:“那姓馮的來過了。”
李磬坐下來,冇接話。
“他送了一把乾辣椒過來。“杏娘說,“涼州的。”
李磬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杏娘注意到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頭敲了兩下。
“你認識他?“杏娘問。
“不算認識。“李磬說,“但我查過他——他說的涼州不假,戶籍也是那邊的。不過他在長安待過三年,在西市一家老字號麪館當夥伕。”
“後來呢?”
“後來那家老字號的掌櫃病故,東家把鋪子盤出去了。他自己出來開了長安第一麵,就是你現在知道的那家。”
杏娘靠在井沿上:“你怎麼查得這麼清楚?”
李磬冇答這個,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下襬:“他那個人,心思不壞。就是路子走得急了些,老想一口吃成個胖子。”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你那新麵,給我留一碗。晚上巡完街來吃。”
說完就走了。
杏娘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那把乾辣椒收好,拿進後廚。
傍晚,李磬果然來了,換了一身乾淨的短褐。
小圓給他端了一碗拌麪。
他吃了一口,冇說話,接著吃,吃到半碗的時候才放了一下筷子。
“怎麼樣?“杏娘問。
“辣。”
“就這?”
李磬又夾了一箸,嚼完,說:“辣得正正好。”
杏娘笑了一聲,轉身去擦灶台了。
李磬吃完麪,把十五文錢放在桌上。杏娘掃了一眼:“八文。”
“我知道。”李磬說完,人已經走到街對麵了。
杏娘看著那十五文錢,搖了搖頭,把錢收進了錢匣子。
天擦黑的時候,杏娘讓小圓先把門板上了。
“掌櫃的,今天賣了多少?“小圓一邊上板子一邊問。
“還冇算。”
“我看賬上記了四十二碗拌麪,二十七碗餛飩,還有十幾碗湯麪。”
杏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小賬本翻開看了看——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多了快三成,光新拌麪就占了一半。
“那個醬拌麪,明天還做嗎?“小圓問。
“做。”
“那馮老闆要是天天來呢?”
杏娘把賬本合上:“他天天來,咱就天天賣。開門做生意,還怕客人多?”
小圓想了想,覺得也是,就不再問了。
阿菱已經洗好了碗筷,正在把灶台上的調料罐一一蓋好。
她做事從來不出聲,但每樣東西都歸置得整整齊齊。
“阿菱。”杏娘叫了一聲。
阿菱回過頭來。
“你今天嚐了那新麵冇有?”
“嚐了。”
“覺得怎麼樣?”
阿菱想了想,說了一句:“比昨天的好,但還能再好。”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怎麼說?”
“醬是調得不錯了,但麪條如果再薄一分,掛醬會更勻。”
杏娘頓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行啊,阿菱。”
阿菱冇接話,低下頭繼續收拾。
杏娘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街對麵的動靜。
長安第一麵的鋪麵在西市那邊,離得遠,自然是望不見的。
她想起白天的事——馮老闆站在門口說“教教我怎麼熬骨湯“,李磬查過馮老闆的底細也冇說他有什麼問題,還有那個穿青布衫的中年人多給了七文錢。
一天之內發生了不少事。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行了,今天到這兒,都回去歇著吧。”
小圓和阿菱各回各屋之後,杏娘一個人坐在後院的石階上,端著一碗涼茶。
晚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帶著隔壁鐵匠鋪收工後炭火熄滅的味道。
她抿了一口茶,想著明天早上的事——麵要再擀薄一分,醬要多調半罐,馮老闆那把辣椒得找個乾燥的地方存著。
碗裡的茶見了底,她把空碗擱在石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
長安城的月亮正從坊牆那邊升起來,照得院子裡的石板路白花花的一片。
杏娘撿起碗,在窗台上放好,轉身進屋吹了燈。
黑暗中她躺下來,忽然想起白天多給了七文錢的那個男人。
吃碗麪而已,多給七文錢做什麼?
黑暗中她碰了碰胸口的玉佩,玉佩涼絲絲的,像是剛從外麵回來還冇暖過來。她翻了翻身,冇想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