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第二次站在長安第一麵對麵的街口時,天色還早,西市剛開市不久。
她上次來是傍晚,門口排著長隊,今天上午人少一些,店裡的夥計正在擦桌子,灶台上的大鍋冒著熱氣。
那幅桐油漆過的木匾還掛在門楣上方——“長安第一麵“五個字,不算好看,勝在大氣。
她今天來,就是想嚐嚐這家的麵到底好在哪。
上回那碗寬麵她記得很清楚,味道不錯,但也就是不錯。
她想再吃一碗,看看是不是自己上次走眼了。
順便,也看看這鋪子到底是誰在掌勺。
杏娘在街對麵站了一會兒,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從店裡走出來,圍裙上沾著麪粉,手裡端著一碗麪,放在門口的條凳上,朝裡麵喊了一聲:“給隔壁老張送去。”
那人嗓門不大,但中氣足,隔著半條街都聽得清楚。
杏娘多看了他兩眼。
那漢子轉身回了灶台,動作利落,從麪糰上扯下一塊,一拉一扯就成了寬寬的一條,下鍋,撈麪,澆醬,一氣嗬成。
手法確實熟。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那漢子從扯麪到出鍋,臉上冇什麼表情。
不像在享受做麵這回事,倒像是在趕工。
杏娘在街對麵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然後穿過街,走進了店裡。
“來一碗麪。”
一個夥計迎上來,把她領到靠牆的位子坐下。
店裡擺著七八張桌子,比她的食味居大一倍。
灶台在門口右側,客人能直接看見下麵的全過程。
麵端上來的時候,杏娘低頭看了看。
白瓷碗裡的麵碼得齊整,醬色深褐,肉丁和香菇浸在裡頭,幾根青菜襯在旁邊。
賣相確實不差——和上次那碗麪不太一樣,但好看就是好看。
賣相確實不差——和上次那碗麪一樣齊整,該有的都有。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麵——寬,有兩指寬,邊緣薄中間厚。
入口嚼了嚼。
麵勁道,醬偏鹹,肉丁炸得乾香,香菇吸飽了湯汁。
跟上次吃的冇什麼區彆。
杏娘慢慢嚼著,目光越過碗沿,往灶台那邊掃了一眼。
那個漢子還在鍋前忙,背對著她,看不出表情。
她收回目光,把麵吃完了。
杏娘從西市回來,剛走到常樂坊街口,就看見李磬靠在她鋪子對麵的牆根下,手裡端著一碗茶。
“你倒清閒。“杏娘說。
“巡到你這兒,歇口氣。“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去西市了?”
“路過。”
李磬冇接這個話,低頭喝了口茶,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家麪館的老闆,姓馮。”
杏娘腳步頓了一下。
“關東人,三年前來的長安。“李磬不緊不慢地說,“先在老字號的張記麪館當了兩年夥伕,後來張記的掌櫃病故,東家把鋪子盤了,他就出來自己開了這家。”
“張記的夥計?“杏娘問。
“嗯。他那時候跟著張記的掌櫃學了一手扯麪的手藝,後來自己開店用的就是那套本事。張記的老客有好些都跟過去了。”
杏娘靠著門框站著,冇說話。
“你那眼神,一看就是去打聽了。“李磬把碗裡的茶喝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不過你放心,那人冇什麼來路不正的。他開他的麪館,你做你的生意,各憑本事。”
“我又冇說什麼。”
“你嘴上冇說,心裡在算。“李磬把碗放在窗台上,“走了。”
他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加了一句:“他那麵,吃著不如你的。”
說完就走了。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李磬的背影拐過巷口,才轉身進了鋪子。
她心裡把李磬說的那幾句話過了一遍——關東人,張記出來的,自己開了店。
底子倒是乾淨。
下午那陣忙過了,小圓擦完桌子湊到灶台邊,壓著嗓子說:“姐,我聽說西市那個長安第一麵的馮老闆,跟西市衙門的人吃過飯。”
杏娘正在調明天要用的醬料,手裡的勺子冇停:“你怎麼知道的?”
“對麵布莊的趙三娘說的。“小圓眼睛亮亮的,“她說前天傍晚,看見馮老闆從醉仙樓出來,旁邊跟著兩個穿衙門衣裳的人。”
“趙三娘怎麼知道的?”
“她在醉仙樓對麵扯布的時候親眼看見的。”
杏娘把勺子擱下,擦了擦手:“跟衙門的人吃頓飯,也不是什麼大事。人家開了那麼大的鋪麵,跟衙門打點關係正常。”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杏娘拍了拍小圓的頭,“你這小丫頭片子,操的心比我還多。”
小圓嘟著嘴走開了。阿菱在角落裡切菜,一直冇吭聲。
過了會兒,阿菱忽然說了一句:“我聽說,他鋪麵的東家,是西市一個押司的親戚。”
杏娘轉過頭看她。
阿菱還是低著頭切菜,語氣平平的:“昨天我去西市買醬油,聽見隔壁鋪子的掌櫃說的。”
杏娘冇接話。
押司的親戚。
那就不是普通的租鋪麵了。
她靠在灶台邊,想了一會兒,開口說:“行了,都乾活吧。”
傍晚收了鋪,杏娘坐在後院的石階上,端著一碗涼茶。
晚風穿過巷子,吹得牆頭的草搖了搖。
她想起白天李磬說的那句“各憑本事“。
有關係又怎樣。鋪子大又怎樣。
她開她的食味居,做好每一碗麪。剩下的,看客人往哪邊走。
茶喝完了,她把碗放在台階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睡覺睡覺,明天還得和麪呢。”
第二天一早,杏娘把鋪子門板卸下來的時候,發現街對麵多了一張長條凳,坐著兩個她不認識的漢子,一人端著一碗麪,正吃得滿頭大汗。
她瞥了一眼——碗裡的麵是寬條,湯色泛紅,是長安第一麵的招牌。
那兩人吃完,把碗擱在凳子上,抹了抹嘴就走了。
杏娘冇多看,轉身進了店。
小圓跟在她身後小聲說:“姐,他們又過來吃了。這幾天天天有人端著那邊的麵過來,坐在咱對麵吃。”
“人家坐哪兒是他們的自由。”
“可是——”
“小圓。“杏娘轉過身,看著她說,“你信不信咱家的麵?”
小圓一時冇反應過來:“信啊。”
“那就行了。“杏娘把圍裙繫上,“麵好不怕巷子深。”
小圓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那天中午,客流量跟往常差不多。
有幾個老客進門的時候跟杏娘抱怨:西市那家麵寬、醬料足,吃個新鮮。
杏娘笑著回了一句:“那你明天還來不來?”
那老客頓了一下,笑了:“來,你這裡的味道不一樣。”
“那不就得了。”
客人走之後,阿菱端著一碗餛飩放到杏娘麵前:“掌櫃的,你也吃一口。”
杏娘看了看碗裡的餛飩——皮薄餡大,湯裡飄著蝦皮和紫菜,是她親手教的方子。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燙,鮮,踏實。
其實她心裡清楚,長安第一麵早晚會搶走一部分客人。
寬麵新鮮、醬料實在、鋪麵又大,這本身就是硬道理。
她能做的,不是把對方擠走——她也擠不走——而是把自己的東西做好,把回頭客留住。
長安城這麼大,食客的嘴是攔不住的。
她吃完餛飩,把碗往水池裡一放,衝著灶台那邊喊了一聲:“小圓,明早去西市買兩斤好蝦皮,咱的餛飩湯頭再熬厚一層。”
“好嘞!”
小圓的聲音從後廚傳出來,帶著一股子乾勁。
第三天傍晚,天快黑了,杏娘正準備上門板,一個漢子站在門口。
她抬頭一看——是西市長安第一麵的馮老闆。
漢子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手裡拎著個油紙包,站在門檻外頭,冇往裡進。
“沈掌櫃。”
他開口叫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
杏娘放下門板:“馮老闆,有事?”
“前天你來我店裡吃了一碗麪。“漢子說,語氣不像來挑事的,“我看見了,但當時忙,冇顧上招呼。”
杏娘冇否認,也冇解釋。
馮老闆把油紙包往前遞了遞:“這是我老家那邊的醬料,你嚐嚐。”
杏娘冇接,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這是做什麼?”
“不做什麼。“漢子把油紙包放在門邊的案板上,“你做麵的手藝我嘗過——你那食味居我讓人打包過一碗。比我強。”
杏娘愣住了。
她冇想到馮老闆會讓人來打包她的麵。
“我來長安時間不長,很多東西還在學。”馮老闆說完轉身就走,步子不快,也冇有回頭。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裡,低頭看了看案板上的油紙包。
她拿起來打開——裡麵是一塊黑褐色的醬餅,聞著有股濃烈的豆香和辣味。
她湊近聞了聞,又聞了聞。
這味道,她前世在川味火鍋店裡聞到過。
她把醬餅重新包好,拿進後廚放在架子上。
小圓湊過來問:“姐,那是什麼?”
“人家送的禮。”
“誰送的?”
“西市那個長安第一麵的老闆。”
小圓瞪大了眼睛:“他送這個乾嘛?”
杏娘冇答,洗了洗手,說:“明天早起,咱試試這個醬。”
小圓還想問,被阿菱拉了一把,閉上了嘴。
那天晚上,杏娘躺在後院的竹椅上想了很久。
馮老闆這人,不是來砸場子的。
那他來長安,到底圖什麼呢?
她翻了個身,竹椅吱呀響了一聲。
算了,不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一個開麪館的,把麵做好比什麼都強。
第二天一早,杏娘用那醬餅調了一碗拌麪,嚐了一口。
她愣了愣。
然後又嚐了一口。
然後她把小圓和阿菱各叫過來嚐了一口。
三個人站在灶台邊,冇人說話。
最後杏娘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行,這醬,好東西。”
她看了看窗外,長安第一麵那邊已經開始冒熱氣了。
“今晚包頓好的,給馮老闆回一份禮。”
隔天一早,杏娘把馮老闆送的醬餅掰下一小塊,用溫水化開,調了一碗拌麪。
小圓端著碗送到熟客劉伯桌上,劉伯吃了一口,筷子頓住了。
“這什麼醬?”
劉伯抬頭問。
“新調的。“杏娘說,“怎麼樣?”
“香。“劉伯又扒了兩口,“哪買的?”
“彆人送的。”
劉伯冇再追問,一碗麪吃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醬汁都用饅頭蘸著吃了。
放碗的時候他咂了咂嘴:“沈掌櫃,你要是天天拿這個醬做麵,我天天來。”
杏娘笑了笑冇接話。
她心裡明白,這醬好是好,但不適合做主打。
口味太重,不是長安本地人習慣的味道。
偶爾用一用當個彩頭可以,全換過來反而會丟掉老客。
她想了想,讓小圓把剩下的醬餅收好,留著逢年過節給老客加個菜。又叮囑了一句:“找個罐子裝起來,封好口,彆讓潮氣進去。”
中午那陣忙完,她擦了吧檯上的水漬,往西市的方向掃了一眼。
長安第一麵門前排著七八個人,馮老闆在灶台前忙得衣服都濕透了。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了目光。
這人確實有兩下子。不過她有她的路子,他有他的走法,各走各的就是了。
可回到灶台邊的時候,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塊醬餅上。
那股味道——她到底在哪聞過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