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途華章 第3章

第3章 夜談------------------------------------------，林天按部就班地熟悉工作，跟科室裡的人打成一片。——說實話，上輩子他就是個小科員，哪能記住二十年前某個縣城的某個項目出了什麼問題？他記住的是人性，是關係，是誰跟誰是一夥的，誰會在什麼時候露出獠牙。。，秦嵐突然出現在綜合科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林天，你晚上有事嗎？”。：“冇有，秦科長您說。”“省裡下了一個縣域經濟發展的調研課題，孫主任點名讓你參與。”秦嵐把檔案袋放在他桌上，“你先看看材料，晚上七點來我辦公室，我們討論一下思路。”“好的。”，趙紅梅第一時間湊了過來：“林科長，秦科長對你可真好，這種課題一般都是她親自帶人做的。”：“可能是孫主任的安排。”“孫主任？”趙紅梅壓低聲音，“孫主任哪有那個閒心管課題的事，肯定是秦科長自己選的你。”，翻開檔案袋看了起來。，這是省發改委今年重點推進的工作之一，各個縣都要上報調研報告，省裡會根據報告質量給予相應的政策支援。說白了，這就是一個向上爭取資源的通道，報告寫得好，就能從省裡多拿錢。，林天準時到了秦嵐辦公室。

整層樓隻有這一間還亮著燈，走廊裡黑洞洞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林天敲了敲門，裡麵傳來秦嵐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進去，發現秦嵐已經把辦公桌收拾乾淨了，兩檯筆記本電腦並排擺著，旁邊放著兩杯剛泡好的茶。她自己換了一件淺紫色的針織衫，頭髮散了下來，披在肩上，跟白天那個乾練的形象判若兩人。

“坐吧。”秦嵐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來。

林天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把白天梳理的思路調了出來。

“我先說說我的想法？”他問。

秦嵐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說。”

“這次省裡的調研課題，表麵上是縣域經濟發展，但實際上是省裡在為‘擴權強縣’政策做前期準備。”林天開門見山，“誰的報告寫得好，誰就能在政策試點中搶占先機。”

秦嵐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帶著明顯的意外。

擴權強縣是省裡還在內部討論的政策，還冇有正式下文，她也是通過私人關係纔得到的訊息。而林天，一個剛上班不到一週的新人，居然能從一份公開的調研通知裡看出這層意思？

“繼續說。”秦嵐的聲音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所以我們的報告不能寫成常規的工作彙報，必須要有前瞻性和可操作性。”林天切換到PPT介麵，“我初步想了三個方向：第一，青城縣的優勢產業分析，重點是農副產品加工和生態旅遊；第二，製約因素，主要是交通和人才；第三，政策建議，這部分要具體，不能空泛。”

他一邊說一邊切換頁麵，每一個方向都列出了具體的數據來源和分析框架，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秦嵐安靜地聽著，目光從PPT上移到林天臉上，又移回PPT上，循環往複。

她忽然發現一個問題——這個年輕人，似乎永遠不會慌亂。

不管是前幾天在會議上麵對劉誌遠，還是現在跟她單獨討論工作，他的語速始終平穩，眼神始終篤定，像是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種沉穩，不該出現在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身上。

“你這個框架可以的。”秦嵐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的認可，“但還缺一個東西——對比分析。把周邊幾個縣的數據拉進來做橫向對比，差距在哪裡，優勢在哪裡，一目瞭然。”

林天眼睛一亮：“秦科長說得對，我明天就去統計局調數據。”

“不用明天，數據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秦嵐從抽屜裡拿出一個U盤遞給他，“這裡麵是近五年全市七個縣的主要經濟指標，你拿回去用。”

林天接過U盤，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秦嵐的手指。

溫度不高，微微有些涼。

秦嵐的手迅速收了回去，動作快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林天注意到了。他抬起頭，正好對上秦嵐的目光，兩人對視了零點幾秒，然後同時移開。

辦公室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那個，”林天清了清嗓子，“秦科長，這份報告大概什麼時候要？”

“下個月十五號之前上報省裡，也就是還有三週半。”秦嵐恢複了公事公辦的語氣，“時間緊任務重，接下來可能要經常加班。”

“冇問題。”

“還有，”秦嵐猶豫了一下，“這次的報告如果能在省裡評上優秀，對我們縣的爭取試點資格會有很大幫助。孫主任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們，我們不能掉鏈子。”

林天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這個報告是秦嵐一個人完成的，質量很高，在省裡拿了二等獎。但後來擴權強縣試點名單出來的時候，青城縣落選了。原因不是報告不好，而是縣裡主要領導在省裡冇有人脈，好報告被埋冇了。

這輩子，林天不打算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秦科長，我有個建議。”林天說。

“你說。”

“報告寫完之後，能不能想辦法讓省發改委的方處長先過目一下？”

秦嵐的眉頭微微皺起：“方處長？你認識他？”

“不認識。”林天坦然道，“但我瞭解過，方處長是省裡縣域經濟研究的專家，如果能得到他的指導，報告的質量和命中率都會高很多。至於怎麼讓他過目……我們可以通過省委黨校的渠道，我的導師王教授跟省發改委的人比較熟。”

秦嵐沉默了幾秒鐘，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叩擊。

她在權衡。

讓省裡的人提前介入，風險很大——萬一報告質量不行，反而會給縣裡減分。但同時，收益也很大，如果方處長認可，那青城縣在試點名單上的排名就會大幅提前。

“你有多大把握？”秦嵐問。

“六成。”林天冇有把話說滿，“但如果我們不試，連六成都冇有。”

秦嵐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林天，你有冇有想過，你這個建議如果被孫主任知道了，可能會覺得你手伸得太長？”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所以我才隻跟您說。”林天笑了笑，笑得坦蕩，“您是領導，您來決策。我隻是提供思路。”

秦嵐被他這話說得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出了聲。

這一笑，跟她平時的樣子完全不同。

平時的秦嵐，笑起來都是剋製而禮貌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但這次，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眼角細細的紋路舒展開來，整個人忽然變得鮮活而生動，像是冰塊裡融出了一汪春水。

林天看著她的笑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行，這件事我來運作。”秦嵐斂了笑，重新恢複了乾練的模樣，“你把報告寫好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

“好。”

林天合上筆記本電腦，準備告辭。站起來的時候，他發現秦嵐桌上放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您兒子？”林天隨口問了一句。

秦嵐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嗯。”

她冇有多說，林天也冇有多問。他上輩子就知道，秦嵐離婚了，獨自帶著兒子過。前夫在市裡做生意，發了點小財就變了心，找了個更年輕的，秦嵐二話不說離了婚，兒子的撫養權她一個人爭了下來。

這個女人，看著溫婉，骨子裡比誰都硬。

“那我先回去了，秦科長您也早點休息。”林天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秦嵐已經重新戴上了眼鏡，對著電腦螢幕開始工作，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柔和而專注。她似乎感覺到林天在看她，微微偏過頭來，用眼神詢問——還有事？

“冇事。”林天笑了笑，輕輕帶上了門。

走出辦公樓，夜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悶熱和遠處燒烤攤飄來的煙火氣。

林天跨上自行車，騎了兩分鐘，忽然在一盞路燈下停了下來。

他仰頭看了看天，月亮很圓，星星很少，空氣裡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桂花香——雖然現在還冇到桂花開的季節。

“秦嵐。”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搖了搖頭，踩動踏板，消失在夜色裡。

與此同時，秦嵐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那個騎車離開的身影，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剛纔被觸碰過的指尖。

那溫度，似乎還殘留著。

她收回手，拉上了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