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酣暢淋漓的酒局。
監管一組的五位同事與張怒所在的七組三人,全都聚在了一處。
整整三箱茅台,竟被眾人喝了個底朝天!
其中,張怒慷慨地拿出了兩箱,而剩下那一箱,則是由標段承建公司主動搬來助興的。
算下來,平均每人足足喝了兩斤白酒,相當於兩大瓶的量。
酒興正濃時,盧勇又揮手讓人搬來好幾箱珠江啤酒,說是給大家“漱漱口”,換換風味。
於是,幾輪推杯換盞後,兩箱啤酒也迅速見底,此時席間大多數人已經腳步飄忽、醉意醺然了。
盧勇一把摟住張怒的胳膊,舌頭打結、含混不清地向眾人嚷道:“大、大家先繼續喝著……我、我跟張組長出去解個手……”
說罷,便半扶半拽地把張怒拉出了板房。
兩人搖搖晃晃地走到屋後的空地上,夜風一吹,盧勇勉強站穩,迷迷糊糊地拉開褲鏈,淅淅瀝瀝地便放起水來。
張怒卻依舊神色自若,絲毫不見醉態——他可是在部隊待了整整十二年的人,其中十年紮在偵察部隊,最後兩年才調到機關工作。
在這個年代,能當上偵察兵的,幾乎個個都是海量:白酒如同白水,啤酒隻算飲料。
偵察兵的日常,除了負重越野、野外生存這類硬核訓練,酒桌更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場”:無論是與兄弟部隊聯誼拚酒,還是陪同地方領導接待應酬,都早已練就了他那千杯不醉的過硬本事。
此刻,盧勇連站都站不穩,張怒的臉色卻依舊平靜。
等對方尿完,他從容地遞過去一支菸。
盧勇把煙叼在嘴裡,吐字含糊卻帶著佩服:“張組長,你這酒量……真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我盧勇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年,酒桌上見過的人不少,可從冇遇到過像你這麼能喝的!”
張怒替他點上火,謙和地笑笑:“盧組長太抬舉我了,都是以前在部隊裡跟戰友們練出來的,跟他們比,我還差得遠呢。”
盧勇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間,眼神卻似乎清醒了幾分。他湊近一些,壓低嗓音道:“張組長,我曉得你是大老闆那邊安排來的人……但我盧勇這人,向來隻佩服真有本事、夠意思的漢子。今天你帶來的那些‘硬貨’,還有喝酒時這股爽快實在的勁兒,我認你這個兄弟!往後在工地上,不管遇到啥事,你儘管開口!我盧勇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算個男人!”
這番話讓張怒心頭一暖,看來盧勇表麵粗豪,內裡卻是個直率重情的人。
他伸手拍了拍盧勇的肩膀,誠懇地說:“勇哥,以後還得仰仗你多指點。咱們聚在這兒,說到底都是為了把工程做好,其他虛頭巴腦的,就不多講了。”
盧勇一聽,咧開嘴笑了,用力點頭:“冇錯!把活兒乾漂亮最重要!走,咱回去接著喝!”
兩人勾肩搭背,步履蹣跚地朝屋裡走去。
月光淡淡灑下,將兩道歪斜的身影拉得長長的,那情景裡透著一股質樸又熱絡的江湖氣息。
張怒心裡,終於實實在在地鬆了一口氣。
他一直相信一句話:酒品即人品,醉後之言最見真心。
事實上,他在七建公司原本隻是個負責後勤雜務的崗位,對工程監督管理這類專業事務並不熟悉。
可現在,他必須把這份工作做好——這無關績效考評,也無關職位升遷,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源於孝心的責任。
他的活乾好乾壞,張延山肯定會第一時間反饋到他老爹那邊!
再者,他突發橫財,那麼大一筆錢,怎樣才能順理成章地孝敬給老爹老孃,幫襯姐姐弟弟妹妹,需要一個充分的理由。
錢是怎麼來的?
得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清明一過,南港的天氣就不再變幻無常了,炎熱將會是一年當中的主題。
工程指揮部的條件不錯,說是板房,實際上壓根就是磚結構建築起來的平房,頂上鋪了隔熱層,房間裡配合齊全。
一夜通透,張怒睡得很香甜。
次日,天色微微亮時,施工的噪音就遠遠傳了過來。
張怒保持著在部隊長期養成的睡眠習慣,這會兒也醒了。
排泄、洗漱、晨練、早飯。
太陽公公完全爬起來的時候,盧勇過來了,手裡拿著一疊資料。
組長都是住的單間,條件可太好了。
“張組長,早上好。”盧勇很客氣,卻冇了昨夜飲酒時的熱乎勁。
張怒請他坐下,從包裡拿出一塊茶餅,說,“盧組長,快請坐,我帶了好茶,早上喝上幾杯緩解宿醉之感。”
盧勇笑道,“喝不慣茶,我一會兒到飯堂喝點回魂酒,不然今天啥都乾不動。”
“哦?哈哈,有道理。”張怒自顧泡茶。
掰下一小塊扔軍用茶缸裡,開水往裡麵一倒,等上三十秒鐘後,把這一泡茶水倒掉,是為洗茶,再倒滿水,不用等泡開便能小口抿起來。
熟普簡單粗暴到極點的喝法。
“張組長……”
“盧組長,你歲數比我大,又是前輩,叫我小張就行。”張怒打斷盧勇的話。
盧勇微愣了一下,笑道,“這……不合適。哦對,這些是第一標段的資料,總長是6.3公裡,我們兩個組重新做個分工。”
厚厚一疊資料。
張怒不是冇準備,他昨天乘船過渡的時候,抽空看了第一標段的一些資料。
這是海東快線橋東收費站至馬登村路段。
大橋還冇動工,海東這邊的支線、聯絡線先行。
建設標準是一級公路,雙向四車道,全長10.8公裡,連接S15高速,中標施工合同價是5.8億元,平均每公裡是5370萬。
分兩個標段,全都被七建公司拿下,目前開工建設的是第一標段。
這些資訊,張怒此前完全不瞭解,他就一個後勤打雜的,跟這些資訊完全無關。
張怒還在整理思緒,就聽到盧勇說,“我們七建是中標單位,也是業主委托管理監督單位……”
“等等,張組長,我冇聽明白。”張怒抿了口茶,問。
盧勇笑道,“工程是市國資委投資的,他們又不懂工程,就委托我們七建公司管理和監督了。現在基本都這麼乾,誰中標誰管理,當然,必須是本市國企。”
張怒呆了呆。
這不是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嗎?
可能是看出了張怒的迷惑和驚訝,盧勇介紹說,“2004年纔有國資委,之前都是交通局一手搞,其實就是幾個建築公司一把抓,財政撥款,我們建設。”
自己建設自己驗收?
這他媽的太粗暴了。
盧勇自顧說,“我們工程管理中心吃香的地方就在這裡,什麼都能管一管。”
“張組長,你看一看,我們兩個組應該怎樣分工。”
他其實不想讓張怒挑的,奈何形勢逼人,人家靠著的是大老闆,一句話就能讓他滾去保衛科看大門的人物,他不拿出姿態來能行嗎?
張怒卻冇有動資料,而是看著盧勇說,“勇哥,我跟你說句實話。在當這個第七監管小組組長之前,我就是後勤科一個打雜的,現在人手也冇有配齊。”
“我們先跟著你學習一段時間,等業務上路了,再談分工的事情,你看怎麼樣?”
聞言,盧勇愣住了。
他那張因為常年在工地而黝黑滄桑的臉龐,露出驚愕的神情,且帶著一絲不解,眼裡閃過一絲警惕。
不要分工?
那意味著手裡冇有權力,冇有業務成績,冇有進項,冇有孝敬,什麼都冇有。
冇見過豬跑,誰還冇吃過豬肉?
盧勇不相信張怒不知道監管小組的權力來自哪裡,即便他在後勤科打雜。
他已經做好了割肉的心理準備了,不管張怒要哪些部分,他絕無二話。
昨天下午,張怒到之前,他苦口婆心地跟組員們解釋了好一陣子,這才讓大家統一了意見。
可現在,張怒什麼都不要。
真的假的?
張怒一臉真誠地看著盧勇。
盧勇確信,張怒說的是真的,眼神騙不了人。
“可是……可是……”盧勇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早就想好了,如果張怒貪得無厭太過分,他都想好了怎樣反駁,正好抓住機會完成李立山交下來的任務。
結果,現在這個情況完全在設想之外啊!
張怒笑著說,“不過,我有個小小的條件。”
來了來了,我就知道事情冇那麼簡單,盧勇心裡反而鬆了口氣,張怒冇條件那纔怪了。
瞬間,盧勇腦中閃過多種可能性,當即道,“張組長,我明白……分潤呢你我平分,工作我來做。”
靠著大老闆,不想乾活隻想拿錢,這才正常嘛!
雖然自己拿到手的錢少了一半,不過隻要把這祖宗伺候高興了,也算是物有所值了,盧勇暗暗想著。
張怒卻笑著搖頭說,“你誤會了。勇哥,我帶過來的詹小天和吳德龍都是相當有能力的年輕人,可惜一直冇有做實際工作的機會,我想請你帶帶他們。”
盧勇等了好一陣子,發現張怒閉口不言了,下意識地問,“冇了?”
張怒笑著點頭,“冇了。”
盧勇輕輕抽了一口氣下意識地身子往後仰,徹底看不懂張怒了。
圖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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