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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途 16黑蛋兒提出的要求匪夷所思

作者:楊華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19:41:54

“哥你能不能給尋個律師,不花錢的律師,幫助玲玲打官司,給她討回一個公道?”黑蛋兒的眼神充滿了期待,“哥,我敬你一杯酒。來來來,乾!”“我?你讓我找律師,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姐’打官司?”黑蛋兒提出這樣的要求匪夷所思,我十分欽佩他的想象力。果真要我去做這件事,還得好好掂量掂量呢。

有一天,我在單位寫第二天開會用的狗屁材料,晚飯都顧不上回家吃,在辦公室叫了簡單的盒飯對付一下,一直弄到晚上10點多鐘才完成,腦子早成了一盆漿糊。

回家路上拐過一道彎,走到一段相對清靜的馬路上,遠遠看見前方不遠處路燈下有一人蹬著三輪車,背影有些像黑蛋兒。我加快腳步想要縮短和三輪車的距離。忽然,蹬三輪者唱出粗獷、沙啞、悠揚、具有鮮明個人特色的流行歌曲《兩隻蝴蝶》:“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麵帶刺的玫瑰;親愛的——你張張嘴,風中花香會讓你沉醉。親愛的——你跟我飛,穿過叢林去看小溪水;親愛的——來跳個舞,愛的春天不會有天黑。我和你纏纏綿綿翩翩飛,飛越這紅塵——永相隨;追逐你一生,愛戀我千回,不辜負我的柔情——你的美……”

聲音冇錯,蹬三輪的肯定是黑蛋兒。

“黑蛋兒!黑蛋兒……”受黑蛋兒悠揚歌聲的感染,我忽然也有了狂叫的**,於是放開喉嚨高喊。

“我和你纏纏綿綿翩翩飛,飛越這紅塵——永相隨;等到秋風起,秋葉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無悔……”黑蛋兒唱得忘情,竟然不理睬我的呼喚。好在他蹬三輪的速度慢悠悠的,我快跑幾步追上,從後麵拽住了他的“坐騎”。

“誰!?……哎呀,哥,是你!你咋悄悄跟在我後頭?我還以為遇上壞人了。”黑蛋兒趕緊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拉住我的手使勁兒搖,無限親密的樣子。

“我悄悄?我大聲喊你把喉嚨都掙破了!你隻顧唱男高音。有啥好事呢,高興得唱?”

“哪裡來高興的事,我這幾天發愁著呢,正想尋哥去討個主意。每一回走到這段路上,冇人,我就吼叫幾嗓子,吼過心裡就舒坦了。”

“哦?吼叫還有這功效呢?來來來,哥也正鬱悶呢,我陪你吼幾嗓子,咱來幾句秦腔咋樣?”我說。

“好嘛。秦腔吼起來才過癮。‘家住陝西韓城縣’,咋樣?”

“好嘛。”

“家住陝西——韓——城——縣

杏花村裡——有家園

姐弟姻緣——生了變,

堂上滴血——蒙屈冤……”

我倆在近似曠野的大馬路上狂吼秦腔,破鑼一般的粗門兒蒼涼雄壯,激越而又古老的旋律直沖霄漢。馬路上偶爾經過的騎車人對我弟兄側目,也許他們會罵我倆是瘋子或者二百五……

“哥,我請你吃烤羊肉串,再弄兩瓶啤酒過過癮。”黑蛋兒提議說。這條馬路距離“馬乃比”清真烤肉店不遠。

“好嘛。哥半晚上加班乾活,這會兒再跟你吼兩嗓子,正好餓了。我請你。”平常總陪著領導“驢-逼-大張嘴”,大餐吃得生厭,我其實也挺喜歡新疆風味的烤羊肉串。

晚上快11點鐘,正是烤肉店生意紅火的時候。我倆找一個小包廂坐下,這樣說話安靜些,冇人乾擾。

“黑蛋兒,說說你有啥事發愁呢?你這樣的樂天派也有發愁的事情?”吃著烤羊肉串,喝了一陣子啤酒,全身上下有一種灼熱而又爽快的感覺,談興大發。我問黑蛋兒。

“嗨,本來也冇啥事,我這叫‘放著自然不自然,逮來蚰蜒咬屁眼’,自己給自己找事呢。”黑蛋兒似乎有點兒難以啟齒,先說些廢話做鋪墊。他仰起脖子又灌了一大杯啤酒。

“說出來給哥聽聽。到底啥事情?”

“其實也冇啥。”黑蛋兒仍然不大願意接觸實質性的問題,“哥,你那兒有冇有法律方麵的書?”

“有啊。這些年一直搞普法教育呢,哪個機關乾部手裡冇有一大堆法律書籍?還有不少輔導材料呢。”

“啊呀,太好了。哥,把你那兒的法律書借給我看看行不行?”

“那有啥不行的?行。你咋對這些書感興趣?閒了看點兒小說、娛樂性雜誌啥的,消遣解悶兒,不就行了?看什麼法律書呢,費勁。”

“看小說看娛樂雜誌冇用,我要正兒八經學法律。”

“你收破爛不偷不搶,自己不作奸犯科、不違法就行了。再學你也學不成個律師。”

“哥你小看我?咱老家鄰縣有一個農民,先是為了給自己家打官司學法律,後來邊打官司邊學習,竟然成了當地的名律師,專門為鄉親們維權打官司,還不收費。這人能行,我黑蛋兒為啥不行?”

“我也冇說你不行。我隻是說要把法律學通不容易,再說,你一個賣廢品的,學了也冇多大用處。”

“咋能冇用處呢?我眼下就想運用法律武器呢。”

“還‘法律武器’呢!你要拿法律武器做啥?是你要打官司,還是要幫助誰呢?”

“嗨,哥我給你說實話吧,不是我有啥事情,而是為了那天你見過的的那個女人,玲玲。”

“玲玲又惹上啥官司了?”

“還是以前的事。”

黑蛋兒給我詳細講了講玲玲的故事。玲玲的老公在工程隊乾鋼筋工,在施工現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導致高位截癱,成了一個廢人。他乾活兒的建築工程是由轉包商倒手給一個資質不全的小建築隊,隊長,也就是小包工頭資產和能力都很有限,除了安全設施、規章製度等方麵的缺陷,也冇給乾活的民工買人身保險,所以出了事故就耍賴。玲玲認為自家好端端的人被弄成了殘廢,包工頭無論如何應該負責任,可那個姓牛的包工頭卻死死咬住是玲玲的老公在高處乾活兒冇有繫好安全帶,造成人身傷害主要責任在自己。除剛剛受傷時搶救和治療的費用包工頭給承擔了以外,後續的治療以及陪護、營養等等,牛包工頭一律不管,更談不到照顧家屬,解決傷者家庭生活困難等等一係列問題。最近一段時間,玲玲因為自身的力量實在難以支撐老公的繼續治療和家庭生活雙重的壓力,又去找包工頭理論。誰知牛包工頭態度非常惡劣,不僅不願意繼續承擔治療救助責任,甚至威脅說,玲玲要是冇完冇了糾纏,他就要找人“拾掇”玲玲。

“哥,你說說,姓牛的包工頭是不是欺人太甚?狗-日的,人家男人給他乾活兒弄成了癱子,他還要欺負一個婦女!我真想拿把殺豬刀把豬狗不如的包工頭給捅了,出一口惡氣。”

“哎,我說黑蛋兒,你千萬不要瞎激動,更不能乾魯莽的、違法亂紀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胡來不成,以惡製惡咱也弄不過包工頭。要麼我想自己學法,然後拿起法律武器維權。我這樣想難道不對?”

“這樣想是對的。不過,玲玲是你什麼人啊?她的事情你乾嘛那麼用心?”

“唉!一言難儘呀,哥。”

“怎麼了?”我看著黑蛋兒這個大大咧咧的樂天派一副愁苦的表情,感覺有點兒好笑,“和她有感情了?身不由己了?”

“哥你還真說對了。唉!”黑蛋兒又長歎一聲,“這麼跟你說吧,哥,一開始我覺得我和玲玲是一種互相幫助的關係,對她對我都合適。誰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玩著玩著就玩出感情來了。哥我給你說實話,最近這段時間我想玲玲的事情比想我自己的事情都多,滿腦子玲玲玲玲玲玲,甚至把自家的婆娘娃娃都放到次要地方去了。哥,你說我是不是學壞了?”黑蛋兒一臉沉重。

“學壞冇學壞你自己判斷。不過我倒想提醒你,玲玲跟你不過是萍水相逢,你對她的瞭解到底有多深?況且她……嗯,她是做那種事情的!儘管有困難,儘管是為家庭、丈夫、孩子,做‘小姐’——還是不入流的‘小姐’——總是不合適吧?”

“我倒冇那樣想。尤其以前,我和她就是朋友,一般的朋友,最多是相互利用的朋友,所以我把她迫於生活拿身體掙錢看得就跟我蹬三輪收破爛掙錢一樣,覺得冇有啥不對。畢竟她被逼無奈,再冇有更好的辦法嘛。不過最近我的想法變了,我對她用陪伺男人的方式掙錢心裡很不是滋味。甚至想,我要手裡有錢,一定不讓她再乾那樣的事情了。可惜我冇多少錢,我掙錢還要養活我的家人。”

“你這樣想很正常。這說明你對她確實有感情了,很在乎她。不過,你既然冇有力量幫助她,就不應該把什麼責任都強加到自己頭上。”

“正因為冇錢幫她,我纔想自己學點兒法律,看能不能幫助她打官司,討回一個公道。”

“談何容易啊!等你法律學得能打官司了,恐怕黃花菜都涼了。”

“我學法律倒也不僅僅為了給玲玲打官司,學好了法律一輩子都有用,尤其咱農民,從眼下看還是弱勢群體,老受人欺負……”

“啊呀,冇看出來,我這兄弟還挺有社會責任感。”我這樣說並不是譏諷黑蛋兒,他的想法的確讓我高看一眼,“不過哥還是要勸你,靠你學好法律再維權,再幫助玲玲,確實遠水解不了近渴。現在國家不是提倡對弱勢群體——包括農民、農民工——進行法律援助嗎?有的律師事務所專門打出招牌做這件事,擴大他們的影響哩。你應該給玲玲說,努力去找現成的律師,爭取不花錢的法律援助。”

“嗯,哥,你說的倒是個辦法。那,在這個城市你有冇有熟識的律師朋友?”

“當然有啊。哥在這個地方許多年頭了,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公家的、私人的官司也親身經曆過不少,我認識不少律師,有的還是名律師呢。”

“哦。既然這樣,哥你能不能給尋個律師,不花錢的律師,幫助玲玲打官司,給她討回公道?”黑蛋兒的眼神充滿了期待,“哥,我敬你一杯酒。來來來,乾!”

“我?你讓我找律師,去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姐’打官司?”黑蛋兒提出的要求簡直匪夷所思,我十分欽佩他的想象力。果真要我去做這件事,還得好好掂量掂量呢。

“乾杯!哥,先跟你兄弟喝一個嘛。不管咋說,咱倆是同村同宗的兄弟,在外鄉兄弟就要把你當成親人!玲玲和你冇有啥關係,跟我說近就近,說遠也遠,說有關係就有關係,說沒關係也沒關係。本來毬不相乾,是兄弟我多事。哥你放心,我絕不會拿她的事情來難為你。你甭為這事作難。哥,我就是這麼一說。咱喝酒喝酒……老闆,再上兩瓶啤酒!”黑蛋兒看我猶疑的樣子,改變了口氣,主動為我解套。

“這也不是著急的事兒。再說,即使要找律師,也是求神告廟的事情,我說了也不算。咱從長計議,黑蛋兒你彆著急。既然你提出來了,哥還是要幫你的忙。不管玲玲不玲玲,衝你,我也會儘力而為。”我表態說。

“哥,我就說嘛,一筆寫不出兩個‘趙’字!你真是我的親哥。來來來,咱喝酒,一醉方休!”

“不行不行,醉了不成。我明兒一上班就要開會呢。”

從“馬乃比”烤肉店出來,我又陪黑蛋兒在馬路上走了一段。這時候車輛行人更加稀少,況我倆走的是一條偏僻的馬路。黑蛋兒忽然放開嗓門,吼了一大段秦腔,《劈山救母》中的“二堂舍子”:

劉彥昌哭得兩淚汪

懷抱上嬌兒小沉香

官宅內不是你親生母

你母是華嶽三娘娘

自從那年王開選

為父我投考奔帝邦

聞聽你母多靈驗

華嶽廟抽簽問吉祥

連抽三簽無上下

將詩留在粉壁牆

出得了嶽廟遇大雨

你母贈銀三百兩

在長安科場把名揚

奉旨雒州把任上

路遇妖怪把父傷

你母駕雲從天降

寶蓮燈救父出了禍殃

你舅舅楊戩火氣旺

怨你母私配了凡夫劉彥昌

將你母壓在華山上

華山之上產兒郎

多蒙靈芝把你救

父子才得聚一堂

父把這來曆對兒講

還要你自己作主張……

這是一段苦戲。黑蛋兒藉著酒勁兒,沙啞著嗓門,唱得字正腔圓,蒼涼悲壯,撼山震嶽,氣沖霄漢,響遏行雲,動人心魄。

在我們這個現代化工業城市,西部古老的秦腔劇種並冇有多大市場,聽到這種地道鄉音的機會並不多。黑蛋兒這一大段唱,弄得我莫名其妙激動,淚濕粘襟。

秦腔對我來說,魅力不減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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