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劣酒的後勁上來了,混雜著失血的眩暈感,讓我的大腦一陣陣發昏。
無數不屬於我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翻騰、衝撞,像是決堤的洪水。
我是蕭逸,大雍朝的七皇子,曾經的逸王。一個月前,北方邊境傳來急報,蠻族三十萬大軍南下,兵鋒直指京城。父皇急調各地兵馬北上禦敵,由當朝宰相秦斯年總攬軍政大權。而我,就在這“國難當頭”的節骨眼上,被搜出與蠻族可汗來往的“密信”,以通敵叛國之罪,打入天牢。
記憶裡,那個被稱為父皇的男人,臉上是怎樣一種失望與震怒交織的表情。而那位秦宰相,又是怎樣一副痛心疾首、為國除賊的模樣。
一切都顯得那麼順理成章。
可我不是那個養在深宮、不諳世事的蕭逸。我是一個啃了十年世界古代史的博士。我的大腦,就像一個巨大的數據庫,儲存著不同時空的氣候變遷、戰爭模式、經濟規律。
“永昌三年冬……”我喃喃自語,指尖在滿是塵土的地麵上無意識地劃著。
這個時間點,太熟悉了。在我的博士論文裡,我曾專門研究過這條時間軸附近的氣候數據。根據古氣候學的推演模型,這一年的北半球,正經曆著一次小型冰期的頂峰。西伯利亞高壓異常強勁,導致東亞大陸的冬季氣溫比往年驟降了至少五度。
對於中原王朝來說,這隻是一個需要多燒些炭火的嚴冬。
但對於北方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來說,這是滅頂之災。
史書上,它有一個專門的名詞——“白災”。
連日的暴雪會掩蓋整個草原,地麵積雪深可及膝,牲畜無法找到草料,會成片地餓死、凍死。失去了牛羊,就等於失去了食物、燃料和財富。部落裡會爆發饑荒和瘟疫,人口銳減。
一個連人都快要餓死的遊牧政權,哪裡來的能力集結三十萬脫產的青壯,進行一場傷亡巨大、後勤線漫長的南侵?他們不向南逃難就不錯了。馬冇有草料,士兵冇有奶肉,他們拿什麼翻越被大雪封鎖的燕山?靠信仰嗎?
邏輯上的巨大漏洞,像一根毒刺,紮得我頭皮發麻。
所以,北方蠻族入侵,從一開始就是個謊言。
一個巨大的,彌天大謊。
秦斯年為什麼要編造這個謊言?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所有線索串聯。謊報軍情,調動全國的兵馬糧草北上……北上!京畿地區的防衛力量被抽調一空,隻剩下幾支戰鬥力低下的守城衛隊。整個京城,現在就是一座不設防的空城。
調虎離山。
他的目標,是皇位。
而我,廢王蕭逸,就是他計劃裡最後,也是最完美的祭品。等到他在北方“大破蠻族”,班師回朝,再以平叛英雄的身份,順理成章地將我這個“叛國者”斬首示眾,收攏兵權,威逼父皇退位。
胃裡又是一陣劇烈的翻攪,但這次不是因為饑餓,而是因為恐懼。一種後知後覺的,徹骨的寒意,順著我的脊椎一路爬上天靈蓋。我不是死於宮鬥,我是死於一場蓄謀已久的政變。我的死亡,是這場大戲的閉幕式。
不行。
我不能死在這裡。
我必須出去。
3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不知是第幾次送飯,牢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這次是那個熟悉的瘸腿老頭,他將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從食槽塞了進來。
我冇有像往常一樣狼吞虎嚥,而是靜靜地看著他。
“老人家,能不能,給我一塊炭?”我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缺水而嘶啞得厲害。
老頭渾濁的眼睛抬了抬,像是看一個瘋子。天牢裡的犯人,要麼求饒,要麼咒罵,要一塊炭的,我是頭一個。
“求你了。”我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遞了出去,“我拿這個跟你換。”
他或許是覺得我可憐,又或許是覺得一個將死之人冇什麼威脅。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索出一小截用來取暖的黑炭,扔了進來。
“謝了。”我低聲道。
等他走後,我立刻拿著那塊炭,走到牢房最裡側那麵相對乾淨的牆壁前。冰冷的石牆激得我打了個哆嗦,但也讓我的頭腦更加清醒。
我冇有寫求救信,也冇有畫什麼鬼畫符。我隻是在牆上,用最簡潔的古體字,寫下了一行公式:
(兵 x 1.5 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