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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柿如意 第13章 抓賊

作者:何端玉吳朝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4:3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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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的臘月初八,岔溝村的家家戶戶都不出門乾活,這一天,家裡條件好的會有一碗臘肉臘腸擺上飯桌。何端玉家的飯桌上冇有肉,但是值得歡喜的是,平常吃玉米麪糊或者玉米砂,今天過節玉米砂裡摻了一碗米。就這一碗米讓整個灶房甚至院子裡都飄著米飯的香味,鑼鍋裡的玉米飯煮沸了一會兒,把煮米水倒在飯碗裡每人喝上幾口。蓋上鍋蓋,扒出火炭,把鑼鍋煨在燒得通紅的火炭上麵。

姐弟四個在燒火灶前圍著一筲箕蠶豆角,把蠶豆的兩層皮都剝掉。何端玉給孩子們說今天是節日纔可以這樣,平時煮新鮮蠶豆的話隻能把最外麵的那層殼剝掉。何端玉把孩子們剝出來的豆皮剁碎,摻進芭蕉裡一起煮熟餵豬。

冇有聽到任何腳步聲響,一個人頭從走廊側麵的牆根腳伸出來往灶房裡麵瞧,坐在灶房裡的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喲,這一家子都忙著呢!”看到幾個人都被她嚇到,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都臘月了,你家怎麼還有綠蠶豆呢?”

來人是前後五六個村莊裡都出名的串門王,名叫白鬼婆,從她小時候會走路後串門就冇人喊過她的真實名字,到現在自然也就冇人記得她到底叫什麼名了。

“白”在岔溝村的方言中譯為“謊話”,白話連篇就是謊話連篇的意思。這個和何端玉同年出生的女子為何會被冠上這樣一個外號呢?就連村頭愛講點是非的李佃從都冇被喊過“白鬼”。

岔溝村、大樹村、半坡寨子、對麵的陀螺山等都知道白鬼婆講是非那是出了名的絕。村頭李佃從講是非最多也就敢篡改一丁點兒事實,就這也能讓吳全光對何端玉大打出手,打得雞飛狗跳。白鬼婆的層次可是要比這高出無數倍。

十二年前的一天下午,全村人在後山乾活,她杵著鋤頭和一群婦女講,她晚上出門解手時看到一個披頭散髮、身穿一身白色衣服的女人在學校房頂的瓦片上翩翩起舞。有人笑話她穿一身白色衣服還披頭散髮那不是女鬼麼?她回是不是女鬼不知道,冇過一會兒她又看到一個黑影爬上屋頂,白影和黑影像麻花一樣扭在了一起。

那一年岔溝村的小學正好有兩位教師,一男一女,兩人都有各自的家庭。白鬼婆的話傳開,雙方的對象在學校和隊裡大鬨。

女老師的十五歲大女兒受不了同學和村裡人的指指點點,週六早上回村走過壩子河大橋時,縱身一躍,跳進湍急的壩子河消失了。那是雨水密集的農曆五月,過橋時聽到橋底咆哮著的、帶著黑泥漿和大石頭的急流,心裡都會一緊,更不用說看一眼那野獸般的洪水。

憨包隊長帶領全村人順著河流側邊上的小道尋找女教師的女兒,尋到瓦壩鎮外一公裡外的沙灘上,終於找到被黑泥漿包裹的七零八碎的屍體。女教師知道女兒死亡的訊息後,在被關押的地方奮力撞向資料櫃的夾角。當天晚上被抬上擔架還冇到家就已冇了氣息,頭上撞開的大窟窿流了一大灘血,血水浸泡過她乾瘦的身體,流到資料櫃的各個邊角並滲透進櫃子下麵。

在回家的路上,傾盆大雨洗刷著她身上的血水,流到坑坑窪窪的泥路上。這個事件在當時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派出所派出人員來岔溝村調查,矛頭指向白鬼婆。“半夜學校屋頂私會”的傳言是白鬼婆的嘴裡傳出來的,被帶到村公所問話時,白鬼婆裝聾作啞,說她聽不清也聽不懂外來人的普通話,又說她冇講過這樣的話,如果講了那麼就讓她五雷轟頂、天打雷劈。

懷有七個月身孕的白鬼婆並冇遭到什麼天打雷劈,後來她說老天爺都垂憐惜命的人。但她的幾句是非讓張成良一家一個月不到死了一大一小。張成良帶上兩兒一女和老父老母搬離岔溝村,搬到山腳的壩子河邊安家,之後又搬到了瓦壩鎮。

女教師被關押的那個屋子,村裡人說經常在半夜聽到哭聲和重物撞擊木板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後來村裡打架鬨事、搞點小偷小摸的人被抓到後,一聽說要被關到村公所的這間屋子裡,都嚇得打哆嗦,說寧願去派出所自首也不要被關在鬼屋。

白鬼婆知道自己造了孽,非但冇有收斂,還挨家挨戶的找和她拉是非的婦女“對賬”,說她冇有講是非,冇有提過女老師和男老師的事。村裡喜歡嚼舌根的婦女們自認倒黴,不再接她的話茬。白鬼婆不講點是非心裡發癢,常常在半路遇到個人就想講上幾句,男女老少遇到她就找藉口趕快走開,有的不講話就用手比劃一番就走開了。

冇人理的白鬼婆,隻能三天兩頭回孃家,和自家孃親講講村裡這個那個的是非,但是白鬼婆心裡還是苦啊,孃家不能天天回,是非也不能天天拉。皇天不負有心人,她終於給自己生了一個小號白鬼出來。自從小號白鬼會講話後,白鬼婆不再孤單,從早到晚都有人和她拉話。

物極必反,小白鬼七八歲時,白鬼婆的拉是非能力就有點趕不上自己的女兒了,兩人經常在路上、地裡爭得麵紅耳赤。白鬼婆說村頭王林秀的老四是個兒子,小白鬼說是雙胞胎兒子,白鬼婆爭不過,氣呼呼的不說話,第二天早上不再帶著女兒出門串門走村寨。

臘八節這一天白鬼婆又一個人來到何端玉家,因為她的女兒昨晚一口咬定陳四代偷了牲口就是藏在壩子河邊的、自己挖的一個山洞裡,但是白鬼婆否定了這一說法,說是藏在了黑卡山的山洞裡。還說陳四代在黑卡山挖了一個山洞直通何端玉家的半坡地,兩人誰也不讓著誰,爭到夜半三更,吵得白鬼婆的老漢抱著被子搬到灶房去睡。

“那不是在溝邊被竹子林遮住了,半陰乾的地熟得慢。”何端玉走出灶房。

“哦,三妹喲,俺是來和你討點芫荽籽,娃娃們要吃蠶豆燜飯。”白鬼婆伸長脖子繼續往灶房裡看,灶房的每個角落都被她掃視了個遍。

“你要多少嘛?”何端玉往菜園子走去,白鬼婆跟在後麵,在籬笆口站著等。

“一小把就夠了,唉,你有冇有聽說大四代把你家毛驢轉手好幾次了哇……”

“這些夠不夠?”何端玉快速拔了三棵綴滿籽的芫荽從菜園子裡遞出來,速度快到讓白鬼婆有些愣神,她是打算來好好講講大四代的事情的,剛開個頭就結束了。看著何端玉遞過來的超出她預期的芫荽籽,她不好意思的推脫。

“哎呀,三妹,太多啦,要不完。”

“拿著吧,一頓吃不完麼,不是還可以曬乾留著嘛。”

白鬼婆接過芫荽籽,從衣兜裡抓出一把從賴妹家討要來的蘿蔔籽放進何端玉的衣袋裡。

“媽,你不要和這個老白鬼講話。”吳朝陽看到白鬼婆跨過籬笆走下坡去後,對何端玉說。

“怎麼了?”

“全村人都知道她害死了一對母女不是嗎?白話連篇,連進土的死人怕是都能被她說活了。”

“你也少聽點彆人的是非,這個老白鬼是愛拉是非冇錯,但害死張家那對母女可不止老白鬼一個人。”

“那還有誰啊?”

“唉,都過去那麼久了,你也彆瞎打聽了。”何端玉歎口氣,從碗櫃裡拿出一碗帶有油渣的豬油,用鍋鏟的邊角挖出一點放進燒熱了的鐵鍋裡。豬油融化後放進剝了皮的蠶豆,炒翻幾下,加入一瓢冷水,蓋上鍋蓋燜煮。

“阿媽,俺們的日子越來越好了,今年臘八節就有豬油吃了,明年的臘八節肯定能吃上臘肉了。”吳朝溪蹲在火塘邊的板凳上嚥著口水,嘻嘻笑著。

吳朝江和吳朝河一人握著籮筐的一邊把手,把滿滿一籮筐帶皮的乾蠶豆從堂屋抬到灶房來。每年一到這個臘八節,家家戶戶都會出門到學校旁邊的那個斜坡上講講話、嘮嘮嗑,但是這嘮嗑的時候嘴上冇點東西嚼會感覺特彆不對勁。這不剛好,蠶豆熟了,用手搓一搓外層的乾皮,把乾蠶豆往火灰裡刨一刨,這出門嘮嗑時嚼的東西就有了。

早飯過後,吳全光帶著三個兒子,四個人兜裡揣著火灰跑熟的蠶豆,精神抖擻的跨過籬笆走下坡,往學校方向走去。吳朝陽洗完碗筷,坐在院子的柴堆旁曬太陽,她要等母親喂完豬食後同母親一起出門。村頭王林秀的大女兒羅小麗手上抱著她的小妹,身後跟著二妹和三妹,來約吳朝陽去嘮嗑,被吳朝陽拒絕後用嘲笑的口吻說:“朝陽,你又不是還冇斷奶,怎麼天天揪著你媽的衣角不放呢?”吳朝陽滿臉通紅把頭扭向另一邊不說話。

岔溝村小學的正側邊上是村公所,學校和村公所中間是一條長二百米左右的斜坡主路,主路的中下位置的側麵也有一條斜坡,是從另外一條主路斜插進主斜坡的。不久之前這條長三十多米的的側斜坡還未被開發,上麵長滿瞭解放草、蒿子草、掃把草等。進入秋冬季節,路麵變得乾燥,孩子們會撿些偏大的筍殼,坐在光滑的那一麵,從坡頭滑到坡底。主斜坡被年齡偏大的男孩子占了位置,吳朝河和弟弟不敢招惹他們,就選側麵長滿草的斜坡來玩。

筍殼總是卡在草杆子上,坐在筍殼上的吳朝河和吳朝溪被甩出,前胸繼續和草杆子摩擦前行,到坡底一臉杵在灰土上。兩兄弟的胸口、肚子和手上被草杆子磨得通紅,不過兩人卻樂在其中。每次從側斜坡上滑下都能體驗到一種極致的快感,特彆是有大風吹過的時候。吳家兩兄弟把這道側斜坡開發出來後,其他半大男孩子也加入到滑坡的遊戲中來。分兩組比賽,順利滑到坡底不被草杆子絆倒的為順利通過,通過次數最多的那一組可以拿走對方組員身上的任何東西,包括火燒蠶豆、南瓜籽、彈弓、陀螺玩具等。

吳朝河和吳朝溪有足夠的滑坡經驗,贏走了村裡其他男孩不少東西。不過這條側斜坡現在已經寸草不生,哪怕到了萬物復甦的春季,都隻會長出來為數不多的青草,滑坡遊戲冇了之前的那種刺激感。

這一天吳全光帶著三個兒子坐在側斜坡的坡頭的石頭堆上,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不遠處陳四代家的院子,院子裡的牲口圈裡空空如也。陳四代家的主屋後麵是一塊斜坡菜地,菜地上種著大蒜,蒜葉都變黃耷拉到土上。菜地再往上就是主路,這條主路橫通到左邊的主斜坡路。斜坡菜地和主路的間隔處有一棵水桶一樣粗壯的核桃樹,吳朝江為這棵核桃樹可是冇少嫉妒過陳四代。核桃開花時,樹上的核桃花是一道美食,油蟲季節,藏在覈桃樹根的肥胖的油蟲又是一道美食。總是白天黑夜顛倒著過的陳四代,恐怕都冇發現過這大自然給他饋贈的禮物吧!

孩子們拿著筍殼排著隊從側斜坡上滑下,吳朝河鄙夷的看著這些比他小很多的孩子,心想,嗬,有什麼好興奮的,都是俺玩剩下的東西罷了。主斜坡和側斜坡上的人越來越多,大家相互打著招呼,有的手上拿著一把葵花籽在嗑著,有的在吃燒蠶豆,有的在嗑麻子(火麻仁)。婦女們圍坐在一起,拿出兜裡的零食相互換著吃,蠶豆換葵花籽,葵花籽換南瓜籽,幾個人換下來,該有的都有了。

六個身穿深藍色棉衣棉褲的青年人來到坡底,向村裡人打聽陳四代的家,說是瓦壩鎮派出所的便衣警察。村民們一聽是警察,不敢怠慢,指著一堵破爛圍牆後麵的人家說那就是。

人群開始騷動,半大孩子像猴子一般敏捷的爬上核桃樹檢視陳四代家裡的情況。六個便衣警察輕手輕腳的進入院子裡,四個守在院子角落,兩個上前去敲堂屋的門,屋裡冇有動靜。爬在覈桃樹上的一個孩子掰了一塊核桃樹皮扔向一間竹片圍蓋起來的茅草房,冇有人注意這個茅草房裡剛纔還有煙霧冒出,但爬在覈桃樹高處的人往下眺望時,竹片縫隙裡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何端玉的妯娌李翠花朝著樹上的二兒子吳朝樹“絲”了兩聲,意思是讓他住手。站在屋後的人群誰也不敢出聲,就怕陳四代的爹孃從竹片縫裡把告密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大家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一聲。村裡人都憋住了氣,但是躲在茅草房裡的陳四代憋不住,他從茅草房裡竄出,往院子前麵的蠶豆林裡奔去。就在他竄出的那一刻,樹上爬著的、路上站著的、斜坡上蹲著的人,全都高聲吼叫起鬨起來。

陳四代在自家的菜園子裡被捉住。菜園裡種的蠶豆根上鋪滿了牲口糞便,這是他的兩位快七十歲的老父老母走遍整個岔溝村討要來的,用籃子揹回來倒在糞坑裡,加上些碎乾草,泡軟後再舀出來撒到地裡。這蠶豆棵棵高過陳四代的腰部,棵棵碩果累累,要不是秸稈夠粗實,怕是都架不住這滿棵的蠶豆角。陳四代被蠶豆秸稈絆倒,麵朝乾糞便倒下。一個個子瘦小的警察飛跳上去,一隻手壓住陳四代的頭,另一隻壓住他的手,讓這大四代的頭深埋到糞便堆裡去。

陳四代嘴巴緊閉,上下排牙齒咬緊,就像走錯道的那天晚上在吳全光家的灶房裡一樣。他被反手銬住,狼狽的從蠶豆地裡拽出來,衣服褲子上都沾滿了碎乾草和乾糞便。他之前剪的寸頭已經變長了不少,黑油油的堅硬的頭髮上插著幾顆山羊屎。他剛纔在蠶豆地裡冇少反抗,一身乾淨的衣服現在又臟又臭,臉上滿是糞灰,左臉頰和額頭蹭破了皮。

被拽到院子裡後,他仍然像犟牛一樣不肯挪一步,嘴裡還不服氣的大喊:“抓俺乾嘛,乾嘛抓俺,俺又冇犯事。”他的右腳拚命卡住院子裡的一塊鑲在土裡的石頭,兩個警察都冇辦法把他拽出院子。身後的一個領導樣子的健壯男人,比了一個‘上’的手勢,其他三人上前按住陳四代的雙腳,這下好了,雙腳也銬上了,真不用他陳四代走路了。他的老母親趙小妹跌跌撞撞的從灶房裡跑出來,在跨過灶房門口的臭水溝時,一隻小腳不慎踩了進去,眼看兒子就要被拖出院子,她爬上前去拖住兒子被拷住的雙腳。

“誰要敢帶他走,俺就死給誰看。”趙小妹邊哭邊吼,頭上層層疊疊的裹頭帕掉落,露出她那滿頭雜亂的灰髮。

“阿奶,你兒子這不是犯事了嘛?”帶頭的警察彎腰抓住趙小妹的手臂,想要把她拉起來。

“不能抓呀,再關個三年五年的回來,你老母都進土了。”

“阿奶,你兒子要是願意改過自新,在裡麵好好表現,不用三年五載,最多兩年就回來了。”警察蹲下好言相勸。

趙小妹拽住兒子腳上的手銬不鬆手,不管警察怎樣勸她就是不聽,從剛開始的哭訴,變成了哭唱:

孃的眼淚似水流

點點灑在俺兒的心上

滿肚子的話不曉得從哪裡講

……

陳老三坐在灶房裡,手裡拿著煙鍋,哆哆嗦嗦的從火堆裡夾了一塊火炭放在煙上點燃,“吧砸吧砸”的抽起煙,一雙黑灰色的腳光著,不知是塗了一層火灰還是本來的皮膚顏色就這樣。帶頭的警察走到臭水溝旁,伸頭往灶房瞧。

“阿爺,來勸勸你老伴吧,我們也是接到通知秉公辦事。”

陳老三長長吐了一口煙,說:“警察同誌,俺要是管得住這婆娘,也不至於讓這獨子走上這條不歸路,要怎樣懲治,你們帶走去弄吧,俺是管不了了。”

“你這條火燒狗,挨萬刀的,天要收你了,自家娃不顧,你要挨千刀萬刀被老天收了去。”

“警察同誌,聽到冇,你們是天,今天是個好日子,收了這娘倆吧。”

就在兩個警察彎腰掰開趙小妹的手時,何端玉氣喘籲籲的擠進人群,站到被拷住雙手雙腳的陳四代麵前,她弓下腰,雙手支在膝蓋上,怒問陳四代:“俺的驢呢?你把俺家的驢藏哪去了?”

“什麼驢?俺咋知道你家的驢?”陳四代瞪大眼睛,一副不知情的模樣,平日裡腫脹的內雙眼皮,現在終於露出了原樣來。

“三頭豬仔換的那頭驢,你把它怎麼樣了?”

“什麼豬仔不豬仔的,俺不知道啊?”

何端玉氣得雙眼通紅,眼淚滾出眼睛,滾到嘴唇,“啪嗒啪嗒”掉落。

站在覈桃樹下的李翠花冷笑一聲:“人家都這麼明顯了,她還在那裡問東問西,大四代要是會承認這事,太陽都會從西邊出來了。”

“你們不是妯娌嗎?怎麼感覺你們這關係不好喲?”旁邊的王林秀抱著她的小女兒羅小晚,蹲在她從家裡帶來的小竹凳子上,冇好氣的看了一眼李翠花。

“妯娌間的關係哪有好不好的,你說這三妹,什麼都要強,連生孩子坐月子都不讓婆婆去伺候……”

“她想,你就放你婆婆過去伺候了?”

“喲,你這說得好像是俺不樂意似的,你瞧這三妹像個悶葫蘆一樣,她可盤算著以後不伺候俺公公婆婆呢。”

“你這翠花,什麼便宜都你占?你公公婆婆能走會動的時候你們用著,不能動了要人家一起分擔啦?你臉皮可不薄喲。”

“三妹啊,你家的豬仔早被這娘倆拖到黑卡山烤著吃了,你家的驢可不是你家的,是對門陀螺山的。”陳老三在灶房竹片門口喊著說。

陳四代的老父老母都被帶到村公所問話,站在斜坡上的人群跟著移動,黑壓壓的像一群山羊一樣往斜坡側邊的村公所移去。掛在樹上的孩子們下樹,擠進門口去看,擠不進去的就爬上圍牆。

吳朝樹爬得最高,他慢悠悠的從一個樹枝踩到下一根樹枝,李翠花在樹下罵罵咧咧:“爬這麼高,咋不摔死你呢?”話音剛落,吳朝樹踩到一根乾枯的樹枝,樹枝斷裂,他頭朝下掉落,在另一根樹杈上得到緩衝,滾落在斜坡菜地上,又接著往下滾,掉進陳四代家的房子後麵的陰溝裡。

李翠花的嚎叫聲震徹天地,圍擠在村公所外的人群又轉身往陳四代家移動。當人群移到核桃樹下時,吳朝樹暈暈乎乎的從坎子下的溝裡探出頭來。李翠花繞路從陳四代家院子跑到坎子下,看到吳朝樹身上沾了屎尿,嫌棄的罵道:“趕快回家去洗。”

幾個月後,十五歲的吳朝樹突然出現下半身不聽使喚。誰都冇有想過和這次的跌落有關,李翠花到處說她的二兒子是被人下了降頭才這樣。剛開始找了跳大神的人,冇見好又找了幾個江湖郎中也冇能醫治好,一年後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覺。

村公所的辦公室裡,陳四代坐在一張佈滿灰塵的椅子上,其他的辦公桌、辦公椅上全都落著厚厚的灰塵。這個辦公室最後一次的使用時間是上一年的年底,之後就冇人踏足過。新上任的村長陳有柱喜歡在自家灶房裡討論村裡的大事小事。憨包和陳有柱拿著棕樹毛掃帚,在桌上椅子上扒拉灰塵。

涉事人何端玉、吳全光、陳老三、趙小妹並排站在門內側的牆壁旁。從院子走到村公所的路上,趙小妹對陳老三又是掐又是罵的。陳老三忍受不住,站到對麵的辦公桌前,對他之前所說的話改了口,說對兒子的事情一概不知情,剛纔在院子裡說的都是胡說八道。

“那頭毛驢呢?你從陀螺山偷的那頭毛驢哪去了?”警察問。

“原來賣給俺家的那頭毛驢是偷來的?”吳全光氣憤得一下子嗓音洪亮。

“什麼毛驢,俺冇偷。”陳四代還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

“唉,大四代,你這樣抵死不認對你冇什麼好處,你賣給光亮家的那頭驢到底哪來的,你給警察說清楚,這豬仔換驢的買賣,全村上下都知道的呀。嗯?你賣給人家了又回來偷走,這也是事實呀。”陳有柱邊拍桌子邊說,桌上冇掃乾淨的灰塵被他的手掌拍得四散開去。

“陀螺山被你偷的人家都去派出所報案了,你陳四代的名聲在兩對岸的村裡都出名啦,你現在不承認也沒關係,明天每個村被偷的都會來指認你。”領頭的警察說。

“警察同誌呀,你可不能帶走俺的兒呀,俺家就這棵獨苗苗……”

“大娘,你這獨苗,唉,你老人家,就這樣吧,收工回派出所。”

何端玉有氣無力的走出派出所,看著西下到山頭的太陽,她自言自語:“果然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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