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博弈 第14章 · 記憶劇場·第一幕

時間是最誠實的證人，也是最容易被偽造的。

舞台上的煤氣燈同時跳動了一下，像是在調整焦距。

五個人站在聚光燈下，觀眾席上的黑色影子們一動不動。沒有掌聲，沒有呼吸聲，隻有煤氣燈微弱的嘶嘶聲和木地板偶爾的咯吱聲。

“第二幕規則補充完畢。”AI的聲音從穹頂降下，“現在，請開始提問。”

沉默持續了三秒鍾。

然後陳克敵第一個開口，他的目光直指沈墨：“你剛纔在書房說，你認識死者。你和他是什麽關係？”

“采訪者與被采訪者。”沈墨回答，語氣平靜，“我調查一樁舊案，他是知情人。我找過他四次。前三次他拒絕見麵，第四次他同意了。就是今晚。”

“什麽舊案？”

“十年前，這座劇場發生過一起火災。死了七個人。官方結論是煤氣泄漏，但我調查後發現是人為縱火。”

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變化。

“縱火犯是誰？”陳克敵追問。

“不知道。死者說他知道，但他要求我在今晚演出結束後再告訴他。他還沒來得及說就死了。”

“所以你也有動機。”趙銘說，“如果死者是縱火犯，你有理由殺他。”

“如果死者是縱火犯，我更想讓他活著說出真相。”沈墨看著趙銘，“殺了他對我沒有好處。”

“那也許是你已經知道了真相。”陳克敵說，“也許你就是縱火犯。你來劇場不是為了采訪，是為了滅口。”

沈墨沒有回答。

林婉清突然開口了，但不是對沈墨，是對周遠。

“周遠，你被死者開除的原因是什麽？”

周遠——沈千塵沉默了兩秒鍾。

“他說我抄襲。”

“你抄襲了嗎？”

“沒有。他開除我，是因為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

周遠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這座劇場不隻是劇場。地底下有一個地下室。死者在地下室裏做……不該做的事。”

“什麽事？”趙銘追問。

“我不知道。我沒能進去。但我看到有人從地下室出來——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試管。”

空氣變得凝重。

白大褂。試管。末日前的實驗室。

陸沉舟的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麵——導師的實驗室。白大褂。試管。黑板上寫滿的公式。

“那個人長什麽樣？”他問。

“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但他的手上有紋身——一個天平。”

天平。秩序營的標誌。

陸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確定是天平？”他問。

“確定。”

“這件事發生在什麽時候？”

“大篩選前兩年。”

陸沉舟在心裏快速計算。大篩選前兩年，正是導師開始研究“觀察者協議”的時候。如果秩序營的人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出現在這座劇場的地下室裏——

“你在想什麽？”林婉清看著他。

“在想時間線。”沈墨說，“如果周遠說的是真的，那麽死者的秘密不止是火災，還有地下實驗室。而實驗室裏的人，和秩序營有關。”

“秩序營是什麽？”陳克敵問。

沈墨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秩序營是末日後的勢力，在這個劇本殺的設定裏不應該存在。

“一個組織。”他含糊地帶過，“和火災調查無關。”

但陳克敵沒有放過：“你怎麽知道這個組織？”

“我是記者。記者知道很多事。”

陳克敵盯著他看了幾秒鍾，然後轉向林婉清。

“你是死者的情人。他為什麽拋棄你？”

林婉清低下頭，聲音很輕：“因為他發現了我接近他的目的。”

“什麽目的？”

“……為了查清我父親的死因。”

“你父親是誰？”

“十年前火災的遇難者之一。”

空氣凝固了。

“所以你的父親死在火災裏。”趙銘說，“你接近死者，是為了調查真相。”

“對。”

“你有理由殺他。”

“有理由，不代表做了。”林婉清抬起頭，“如果我想殺他，早就動手了。不會等到今天。”

“也許你一直在等合適的時機。”陳克敵說。

“合適的時機是今晚？在所有知情人都在場的時候殺人？這不是合適，是愚蠢。”

陳克敵沒有再追問。

趙銘舉起手杖，輕輕敲了敲地板。

“輪到我了。我的角色是死者的商業夥伴。他欠我一大筆錢。但這不是我殺他的理由。”

“那你殺他的理由是什麽？”沈墨問。

“我沒有殺他。但我可以告訴你，他為什麽欠我錢——因為他用我的錢去建了那個地下室。”

“你資助了地下實驗室？”周遠的聲音提高了。

“我不知道那是實驗室。他告訴我是擴建劇場。我投了錢，然後他消失了。等我找到他的時候，地下室已經建好了，但他不讓我進去。”

“你沒想過強行進去？”

“想過。但我進不去。門口有鎖，指紋鎖。隻有他的指紋能開。”

“現在他死了，指紋鎖怎麽辦？”陳克敵問。

趙銘笑了：“也許我們可以用他的手指。”

沒有人覺得好笑。

林婉清突然開口：“等等。你說隻有他的指紋能開？那如果他死了，他的指紋應該還在。我們可以用他的手指去開鎖。”

“你說得對。”趙銘說，“但問題是——他的屍體在書房裏。書房的門剛才被AI鎖上了。我們進不去。”

“第二幕結束會開啟嗎？”周遠問。

“不知道。”沈墨說，“但我們可以在開啟後第一時間去地下室。”

“先別急。”林婉清舉起手，“還有一個問題。時間線。”

她走到舞台中央，麵朝所有人。

“我們梳理一下。十年前，火災。死了七個人，包括林婉清的父親。死者周懷仁是劇場老闆，火災後重建劇場，同時用趙銘的錢建了地下室。兩年前，周遠被開除，看到有人從地下室出來。最近，沈墨開始調查火災，多次找死者。今晚，死者約了所有人來劇場，然後被殺。”

“你想說什麽？”陳克敵問。

“我想說——如果死者今晚約了所有人，說明他知道自己會有危險。他做好了準備。也許他已經把真相藏在了某個地方，等我們去找。”

“比如地下室。”趙銘說。

“比如地下室。”林婉清重複。

沈墨看著林婉清，眼神裏多了一些東西。

“你比看起來更聰明。”他說。

“我隻是比較擅長整理資訊。”林婉清推了推眼鏡，“但有一個問題我想不通。”

“什麽？”

“時間線上的矛盾。”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是她剛纔在書房裏偷偷抄下的日記片段。

“日記最後一頁寫著：‘今晚，他會來。我知道他是誰。但我不能說出來。’這裏的‘他’，指的是凶手。死者知道凶手會來，但他沒有逃跑，沒有報警，甚至沒有鎖門。為什麽？”

“因為他認識凶手。”周遠說，“他沒想到凶手會殺他。”

“不對。日記裏寫‘我知道他是誰’——說明他已經確認了凶手的身份。如果他知道一個人會來殺他，他至少會準備武器，或者叫保鏢。但他什麽都沒做。”

“也許他準備了，但沒來得及用。”陳克敵說。

“書房裏沒有武器。我檢查過。”

“也許凶手比他快。”

“也許。”林婉清說，“但還有一個矛盾。”

她翻到另一頁。

“日記裏還寫了一句話：‘沈墨今天又來問那件事。他知道得太多了。’注意時間——‘今天’，也就是今天。沈墨今天來找過死者。如果沈墨是凶手，他為什麽要在殺人當天提前暴露自己？這不合邏輯。”

“也許他不是來問問題，是來踩點。”趙銘說。

“踩點不需要暴露身份。他完全可以匿名來劇場。”

趙銘沉默了。

“所以沈墨不是凶手？”陳克敵問。

“不一定。但如果是他，他的行為不符合正常凶手的邏輯。”

沈墨看著林婉清。

“你在幫我洗脫嫌疑？”

“我在分析事實。”林婉清說，“事實是，你的行為不符合凶手模式。但其他人的行為——趙銘欠死者錢，周遠被死者開除，陳克敵被死者出賣，我父親死在火災裏——每個人都有動機，但隻有一個人的行為有矛盾。”

“誰？”周遠問。

林婉清看著陳克敵。

“你。”

陳克敵的臉色變了：“我有什麽矛盾？”

“你說你的角色是死者的戰友，他出賣過你。但你第一次看到屍體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恐懼。”

“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你的手在發抖。你的眼睛在躲閃。你不是在害怕死者，你是在害怕我們看到什麽。”

陳克敵的嘴唇抿緊了。

“也許我害怕的是被當成凶手。”

“如果你不是凶手，你不需要害怕。因為真相會證明你的清白。”

“真相？”陳克敵冷笑，“你憑什麽確定你看到的是真相？”

“就憑這個。”

林婉清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小塊布片。布片是軍裝的顏色，和陳克敵穿的軍裝一模一樣。

“這是在屍體旁邊的地上找到的。你的衣服上有同樣的布料。你檢查過屍體——留下了這個。”

陳克敵的臉色徹底白了。

“我是檢查過屍體。但我不記得留下了布片。”

“你不記得，不代表沒有。”

舞台上的煤氣燈再次閃爍。

AI的聲音響起：“質疑成功。陳克敵被扣一分。累積一分。再扣兩分將被抹殺。”

所有人都看著陳克敵。

他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恐懼，從恐懼變成了絕望。

“我沒有殺他。”他的聲音沙啞，“我承認我去過書房。但我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我在檢查屍體的時候，衣服被椅子掛住了，留下了布片。但我沒有殺他。”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趙銘問。

“因為我怕被當成凶手。現在你們還是把我當成了凶手。”

“我們隻是找到了矛盾，沒有定罪。”沈墨說，“規則說‘找出凶手並正確指認’才能通關。錯誤指認會被抹殺。所以我們不會輕易指認。”

陳克敵看著他：“你相信我？”

“我相信證據。目前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你是凶手。布片隻能證明你去過現場，不能證明你殺人。”

“謝謝。”

“不用謝。”沈墨轉向林婉清，“你還有其他發現嗎？”

林婉清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時間線。”

她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張紙條——是從書架上那本《劇場日記·第三卷》裏抄下的內容。

“日記裏記錄了劇場每天的活動。今天下午三點，死者見過一個人。名字被塗掉了。但根據日記的描述——‘那個人穿著軍裝，臉上有疤’。”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陳克敵。

陳克敵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下頜的傷疤。

“我下午是來過。”他說，“但我不是來殺人的。是死者約我來的。”

“他約你來做什麽？”

“他說要還我清白。他要在今晚的演出上，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出當年出賣我的真相。”

“什麽真相？”

“他說他纔是出賣我的人。不是他出賣我，是他被人脅迫，做了偽證。那個人——”

陳克敵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張開，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煤氣燈劇烈閃爍。

AI的聲音：“檢測到關鍵資訊即將泄露。資訊遮蔽啟動。陳克敵暫時失聲。”

舞台上的幕布突然落下，將五個人分隔在不同的區域。

“第二幕結束。第三幕將在十分鍾後開始。”

沈墨站在自己的隔間裏，幕布在四周形成了一堵紅色的牆。

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陳克敵要說的是誰？

脅迫死者做偽證的人，和地下實驗室裏的人，是不是同一個？

秩序營。天平紋身。白大褂。試管。

十年前的事情，和末日後的觀察者，有沒有關聯？

他睜開眼睛。

幕布升起。

舞台中央多了一樣東西——一扇門。鐵門，指紋鎖。

地下室的入口。

“第三幕開始。地下室已解鎖。請玩家進入。”

五人站在鐵門前，麵麵相覷。

林婉清走到門前，把手放在指紋鎖上。

“我們沒有死者的指紋。”

“不。”沈墨說，“我們有。”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塊橡皮泥。在書房裏，他趁所有人不注意，在死者的手指上按了一下。

他把橡皮泥按在指紋鎖上。

綠燈亮起。

門開了。

門後是黑暗。

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藍色的、冰冷的、像資料流一樣的光。

陸沉舟認出了那種光。

和副本傳送時的光一模一樣。

地下室裏的秘密，比他們想象的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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