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已經搭好,劇本已經寫定。你唯一的選擇是——扮演誰。
倒計時歸零的瞬間,白光再次吞沒了一切。
陸沉舟沒有掙紮。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體被某種力量拆解、傳輸、重組。這個過程在第一次副本時讓他惡心了整整三分鍾,但現在已經習慣了。人的適應能力,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強。
腳底觸到地麵的那一刻,他聞到了氣味——不是廢墟的塵土味,是木頭、油漆、舊幕布的味道。劇場的味道。
他睜開眼睛。
他站在一個舞台上。
不是現代劇場那種鋼筋水泥的舞台,是十九世紀風格的老式劇院。木質地板被磨得發亮,紅色天鵝絨幕布從高處垂落,幕布上繡著金色的花紋。舞台上方掛著幾十盞煤氣燈——不是電燈,是真正的煤氣燈,火焰在玻璃罩裏跳動,發出微弱的嘶嘶聲。
觀眾席是空的。幾百個紅色座椅,沒有一個觀眾。
但陸沉舟知道,有人在看。
“歡迎來到‘記憶劇場’。”
AI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合成音,而是帶著某種戲劇化的腔調——像是老電影裏的旁白,低沉、緩慢、故作神秘。
“副本規則如下。”
“規則一:每位玩家將獲得一個角色身份。你必須全程扮演該角色,不得向其他玩家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規則二:劇場中隱藏著一個‘真相’。你必須通過收集線索、觀察其他玩家、推理事件經過,找出真相。”
“規則三:副本中有一名‘凶手’。凶手在玩家之中。找出凶手並正確指認,全員通關。錯誤指認,指認者被抹殺。”
“規則四:演出將在十分鍾後開始。請做好準備。”
AI的聲音消失了。
舞台上的煤氣燈同時暗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
陸沉舟低頭看自己——他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衫,黑色布料,銀色紐扣,口袋裏有一塊懷表。他的手指上多了一枚銀戒指,戒指內側刻著兩個字:“沈墨。”
沈墨。這是他的角色名字。
他摸了摸口袋,裏麵有一張折疊的紙條。展開,上麵寫著:
> “角色:沈墨,三十歲,報社編輯。性格沉默寡言,善於觀察。你來到劇場是為了調查一樁舊案。你知道凶手就在今晚的觀眾中,但不知道是誰。你的秘密:你認識死者。”
陸沉舟把紙條摺好,放回口袋。
他環顧四周。舞台上還有其他人——四個人,加上他自己,一共五個。
薑夜站在舞台左側,穿著一件素色旗袍,頭發盤起來,戴著一對珍珠耳環。她的角色顯然是民國時期的女性知識分子。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手指在輕輕敲擊——質數序列。
唐闕站在舞台右側,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打著領結,手裏拿著一根手杖。他的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和平時一模一樣——但陸沉舟注意到,他握手杖的姿勢不太自然,像是在模仿某個他不熟悉的時代風格。
沈千塵站在舞台後方,靠近幕布的位置。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學生裝——民國時期男學生的標準打扮,短發,黑框眼鏡。她的手放在口袋裏,但陸沉舟知道,她口袋裏沒有匕首。
第五個人是一個陌生男人,四十多歲,穿著軍裝,肩上有上校軍銜。他的站姿筆直,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真正的軍人——不是唐闕那種表演出來的,是真的在軍隊裏待過的。
“各位。”軍人開口,聲音洪亮,“既然要合作,不如先對對資訊。我叫——”
煤氣燈突然劇烈閃爍。
AI的聲音響起:“規則一:不得透露真實身份。違規者將被扣分。累積三次扣分,抹殺。”
軍人閉上了嘴。
唐闕笑了,用手杖輕輕敲了敲地板:“看來我們隻能用角色名稱呼彼此了。我是誰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手杖上的刻字,“趙銘。這是我的角色名字。你們呢?”
薑夜看了一眼旗袍領口的繡字:“林婉清。”
沈千塵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學生證:“周遠。”
軍人皺著眉頭,從軍裝口袋裏拿出一張軍官證:“陳克敵。”
陸沉舟舉起手,亮出戒指:“沈墨。”
五個名字,五個角色。
但沒有人知道,這些角色背後藏著什麽秘密。
“規則說‘真相’隱藏在這座劇場裏。”薑夜——不,林婉清說,“我們需要找到它。”
“怎麽找?”陳克敵問。
“劇本殺的基本流程。”唐闕——趙銘說,“先熟悉場景,然後等事件發生。一般來說,會發生謀殺案。”
話音剛落,舞台後方的幕布突然拉開,露出一個房間——書房。書桌上有一盞台燈,一把轉椅,一堆檔案。轉椅上坐著一個人。
不,坐著一個人的屍體。
他的頭垂在胸前,雙手放在扶手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血已經幹了,變成了深褐色,說明死亡已經有一段時間。
“謀殺案。”趙銘說,“我就說嘛。”
AI的聲音再次響起:“第一幕:發現死者。死者身份:劇場老闆,周懷仁。請玩家在書房內搜尋線索。限時三十分鍾。”
五人走進書房。
房間不大,但細節很多。書架上擺滿了書,有些書的書脊上有標簽——不是圖書館的標簽,是用紅筆寫的數字。牆上有幾幅畫,畫的是劇場的不同角度。書桌上有一本開啟的日記,最後一頁寫著:
> “今晚,他會來。我知道他是誰。但我不能說出來。”
字跡潦草,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他指的是誰?”林婉清翻看著日記。
“可能是凶手。”陳克敵說。
“也可能是死者認識的人。”周遠——沈千塵蹲在屍體旁邊,檢查著傷口。她的動作專業、冷靜,像是做過無數次。
“匕首刺入的角度是向下的,說明凶手比死者高。死者坐著的,凶手站著。匕首刺入的位置在心髒,一擊致命。凶手有解剖學知識,或者純粹的運氣。”
“也可能是訓練有素的軍人。”趙銘看了陳克敵一眼。
陳克敵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在懷疑我?”
“我在分析所有可能性。”趙銘的笑容不變,“規則說凶手在玩家之中。我們五個人,加上死者——死者不是玩家,是NPC。所以凶手就是我們中的一個。”
“也可能是我們中的兩個。”沈墨——陸沉舟開口了,“合作殺人。”
“為什麽這麽想?”林婉清問。
“因為匕首上的指紋。”沈墨走到屍體旁邊,指著匕首柄,“上麵有兩組不同的指紋。一個人握刀,不會留下兩組指紋。除非是兩個人一起握的。”
周遠湊近看了一眼,點頭:“他說得對。兩組指紋,大小不同,應該是一男一女。”
空氣變得緊張了。
“所以凶手可能是我們中的一男一女?”陳克敵的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過。
“也可能是偽裝。”沈墨說,“凶手故意用不同大小的手指留下指紋,誤導我們。”
“你到底是什麽人?”陳克敵盯著他,“報社編輯懂這些?”
“報社編輯寫犯罪新聞,懂一點法醫常識。”沈墨的語氣平靜,“你呢?上校軍銜,應該也懂吧?”
陳克敵沒有回答。
林婉清繼續翻日記。她翻到了前麵幾頁,發現日記裏頻繁出現一個名字——“沈墨”。
“沈墨。”她抬起頭,看著陸沉舟,“死者認識你。日記裏說,‘沈墨今天又來問那件事。他知道得太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墨身上。
沈墨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說過,我的角色來劇場是為了調查一樁舊案。死者是知情人。我找過他幾次。”
“什麽舊案?”趙銘問。
“不知道。紙條上沒寫。”
“你的角色有秘密。”周遠說,“每個角色都有秘密。我的角色是——我曾經是死者的學生,但被他開除了。”
“我的角色是死者的情人。”林婉清的聲音很輕,“但他拋棄了我。”
“我的角色是死者的商業夥伴。”趙銘說,“他欠我錢。”
“我的角色是死者的戰友。”陳克敵說,“他出賣過我。”
五個人的秘密,都和死者有關。每個人都有動機。
“所以所有人都可能是凶手。”沈墨說,“這就是劇本的設計。每個人都有殺人的理由,但隻有一個人——或者兩個人——真的動了手。”
“我們怎麽找出真凶?”林婉清問。
沈墨想了想。
“劇本殺的核心不是找證據,是找‘矛盾’。每個人的故事都是真的,但每個人的故事都不完整。當兩個人的故事在同一件事上出現矛盾時,說謊的那個人就是凶手。”
“那我們從哪裏開始?”趙銘問。
沈墨走到書架前,拿起一本有紅色數字標簽的書。書的封麵上寫著“劇場日記·第三卷”。
他翻開書,裏麵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劇場門口。有死者周懷仁,有年輕時的陳克敵,有穿旗袍的林婉清,有戴眼鏡的趙銘,有學生裝的周遠,還有一個人——站在最邊上,臉被塗黑了。
不是被墨塗黑的,是被燒焦的。照片上那個位置有一個燒焦的洞。
“這個人被故意抹去了。”沈墨說,“他是誰?”
沒有人回答。
但陸沉舟注意到,陳克敵的手握緊了。
他認識那個人。
而那個人,可能就是真正的秘密。
煤氣燈又閃爍了一下。
AI的聲音響起:“第一幕結束。請玩家回到舞台。第二幕將在十分鍾後開始。”
五人離開書房,回到舞台上。
幕布緩緩拉上,遮住了屍體。
“感覺像是被牽著鼻子走。”趙銘低聲說。
“因為這就是劇本。”沈墨說,“我們不是玩家,是演員。劇本已經寫好了,我們隻是在走流程。但有一個區別——”
“什麽區別?”
“劇本沒有寫結局。結局由我們決定。”
他看向幕布。
幕布的縫隙裏,他看到了觀眾席。
幾百個紅色座椅,不再是空的。
座椅上坐滿了人——不,不是人,是影子。黑色的、沒有五官的、一動不動的人形影子。
他們在看。
他們一直在看。
沈墨收回目光。
“第二幕,會更複雜。”他說,“準備好。”
林婉清走到他身邊,小聲問:“你剛才說,凶手可能是兩個人?”
“可能。”
“你覺得是誰?”
沈墨看著她。
“你覺得呢?”
林婉清沉默了幾秒鍾。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種感覺——這個副本不是在測試我們能不能找出凶手。”
“那是在測試什麽?”
“測試我們敢不敢說出真相。即使真相會傷害我們。”
沈墨沒有回答。
煤氣燈又一次閃爍。
AI的聲音:“第二幕開始。規則補充:從此刻起,玩家之間可以互相提問。被提問者必須回答,但可以說謊。說謊不被懲罰,但提問者可以質疑。質疑成功,說謊者被扣分;質疑失敗,提問者被扣分。”
“現在,請開始。”
五人站在舞台上,燈光打在他們身上。
觀眾席上的黑色影子們,靜靜地看著。
真正的演出,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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