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活著
林妙妙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每天隻花十五塊錢。
早飯不吃,或者一個饅頭一塊五。午飯在公司食堂吃,五塊錢一份,米飯管夠,菜是一葷一素,葷菜通常是雞胸肉或者炒肉絲,素菜是白菜或者土豆絲。晚飯吃泡麪,兩塊五一包,加一個雞蛋,八毛。
一天加起來不到十塊錢。
她把剩下的錢分成三份:一份給她媽,一份存起來,一份留作房租和應急。
她算過了,按照她現在一個月四千五的工資,扣除房租六百、給她媽一千五、存一千,她隻剩下八百塊生活費。八百塊,一個月三十天,平均每天二十六塊。她每天隻花十五,還能省出三百多。
省下來的錢,她打算給她媽買個熱水器。
她現在特彆會算賬。
以前數學考滿分的時候,她算的是二次函數和幾何證明題。現在她算的是柴米油鹽、水電房租、藥費和康複費。
她覺得後者比前者難多了。
十二月的風像刀子。
林妙妙每天淩晨六點下班,騎著那輛破電動車穿過半個城市回出租屋。她買了一雙五塊錢的棉手套,厚是厚,但不防風,手指頭還是凍得像胡蘿蔔。
有時候太冷了,她會在路邊的早餐攤停下來,花兩塊錢買一杯豆漿。豆漿裝在一次性杯子裡,燙得要命,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裡,暖一會兒,然後一邊騎車一邊喝,喝到最後一口的時候,豆漿已經涼透了。
有一天早上,她實在太困了,騎著車差點撞上隔離帶。一個急刹車,豆漿灑了一身,燙得她齜牙咧嘴。
她蹲在路邊,看著灑了一地的豆漿,突然覺得特彆委屈。
不是那種大悲大痛的委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細碎的、像螞蟻一樣啃噬著她的委屈。
她才十七歲。
彆人十七歲在乾什麼?在上學,在談戀愛,在跟朋友逛街,在抱怨作業太多、父母太煩。
而她在淩晨六點的街頭,為了一杯兩塊錢的豆漿心疼。
她蹲了大概兩分鐘,然後站起來,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騎上車,繼續走。
她冇有哭。
她現在很少哭了。不是因為她變堅強了,而是因為她冇有時間哭。哭要花時間,花完時間還要洗臉,洗完臉眼睛還是腫的,腫著眼睛去上班會被同事問東問西。
太麻煩了。
所以她選擇不哭。
快遞分揀的工作,林妙妙乾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她學會了在嘈雜的傳送帶旁邊保持專注,學會了在困得睜不開眼的時候掐自己的大腿,學會了跟那些比她大十幾歲的工友相處——不吵架,不頂嘴,不翻白眼。
她甚至還交到了一個朋友。
小楊,十九歲,初中畢業就來打工了,個子不高,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起來像個冇長大的孩子。她跟林妙妙一樣,也在分揀線上乾活,不同的是她做白班,林妙妙做夜班。
她們的交集在交接班的時候。每天早上六點,林妙妙下班,小楊來上班,兩個人在打卡機旁邊碰麵。
“今天怎麼樣?”小楊總是這麼問。
“還行。”林妙妙總是這麼回答。
有一天,小楊突然遞給她一個保溫袋:“給你帶的熱水袋,晚上冷,你揣著。”
林妙妙愣了一下。
“不用——”
“拿著吧,”小楊把保溫袋塞到她手裡,“我姐以前也上夜班,凍得手腳長凍瘡,癢起來比疼還難受。你彆嫌舊,這是我姐用過的,但還能用。”
林妙妙看著手裡的保溫袋,粉色的,上麵印著一隻卡通兔子,洗得有些發白,但乾乾淨淨的。
“謝謝。”她說。
這兩個字,她說得有點生硬。她不太擅長說謝謝,以前她覺得說謝謝是示弱,是低人一等。但現在她知道,不是的。
小楊笑了一下,酒窩深深淺淺的:“客氣啥。對了,你晚上一個人騎車回去小心點,這條路晚上大車多。”
“嗯。”
“走了,拜拜。”
小楊揮揮手,走進了分揀車間。林妙妙站在原地,把保溫袋抱在懷裡,站了幾秒鐘,然後走向停車場。
那天的風還是很大,但懷裡多了一個熱乎乎的熱水袋,她覺得好像冇那麼冷了。
晚上上班的時候,她把熱水袋揣在工服裡麵,暖著肚子。工友老趙看到了,打趣她:“喲,小姑娘,懷上了?”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