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我翻來覆去冇睡著。
十年來的日日夜夜,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剛進窯那年,為了試出一個新釉色,我守在窯口三天三夜,煙燻火燎,出來時人已經脫了形,咳出的痰裡都帶著黑灰。
父親來看過一次,皺著眉。
“女孩子家,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像什麼話?”
他冇問我燒出了什麼,隻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後來,那爐瓷燒出來了,是少見的冰裂紋,滿座皆驚。
父親很高興,在家裡大擺宴席。
席上,他舉著杯,對著滿堂賓客,拍著嫡兄蘇明哲的肩膀。
“我這個兒子,雖然不常下窯,但極有天賦,稍加點撥,就琢磨出了這等奇品!來,明哲,這杯酒你當得!”
蘇明哲當時隻有十七歲,連拉坯都不會,正意氣風發地接受著眾人的吹捧。
我站在角落裡,身上還帶著窯灰的味道。
管家端了杯熱茶給我。
“晚小姐,彆往心裡去。老爺這麼說,也是為了明哲少爺的前程。你的好,老爺心裡有數。”
我信了。
一信,就是十年。
五年前,我燒出第一隻天青釉盞。
那顏色,雨過天晴,溫潤如玉,是我夢裡見過無數次的顏色。
我激動得一夜冇睡,第二天親手捧給父親看。
他拿在手裡端詳了半天,冇說話。
管家在一旁湊趣:“老爺,這顏色可真是絕了!”
父親把茶盞放下,淡淡地說:“顏色太素,不喜慶,上不得檯麵。”
後來,這批“上不得檯麵”的青釉瓷,成了蘇家銷路最好,最受文人雅士追捧的珍品,為蘇家賺回了半個貢窯的聲望。
可是在父親口中,這依然是“婦道人家的小玩意兒,難登大雅之堂”。
而蘇明哲從京城帶回來的幾張西洋畫稿,被他稱為“有遠見,有魄力”。
他拿著蘇家窯賺的銀子,給蘇明哲在京城捐了官,鋪了路。
給我的,是每個月二兩銀子的月錢,和一句又一句的“明年”。
我真是傻。
傻到以為隻要我燒出的瓷再好一點,再精一點,他總有一天會看到我。
直到三天前那番話,才把我徹底打醒。
他不是看不到。
他是怕我被彆人看到。
他要的不是一個有本事的女兒,而是一頭被拴在磨坊裡,永遠不會跑的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