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女編輯 13、第十三章

辦公室裡還隱約傳出談話聲，隔間外就顯得很靜謐了些。

夏普斯編輯的打字員歐文剛吃完午餐回來。

他拎了幾紙盒蘋果肉桂醬三角酥分給辦公室裡還在忙的同事。

夏普斯編輯負責的詩歌與散文連載專欄不如艾略特負責的小說連載版麵有地位。

不重要也不是並冇有好處，至少他組裡的職員就十分鬆弛，壓力也不在他們身上擔著。

每天早點，早茶，午餐，下午茶，那是一天五六頓，頓頓都不落。

珍妮接了一塊啃著，心想著把今天的郵寄稿件整理完再去吃午餐。

她往前瞟了一眼，見艾略特先生起身撣一撣衣裳，往外走了兩步，將克萊爾和波莉都招手叫過去了。

珍妮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事，她吃完三角酥，用手帕擦了擦手，繼續整理手上的稿件。

冇一會兒，克萊爾卻轉身過來叫珍妮也去一趟。

珍妮隻好暫時將活兒放下。

艾略特先生習慣坐在大開間裡窗邊的座位辦公，他的東西都一絲不苟，威廉每天都幫忙收拾，此刻他的臉色也如同桌麵，一板一眼的，頗具有威壓感。

克萊爾與波莉站在一邊，看樣子是一起被艾略特先生訓了幾句。

珍妮一走近，還冇說一句話，克萊爾先生就拿起一疊稿件遞給她看。

他的口吻帶著一些責問。

“這是你昨日拿進來的稿件吧？”

珍妮看了，點頭看向幾人。

“是的，這稿件有什麼問題嗎？”

克萊爾笑了一聲，責問完又像是在緩解氛圍。

“也冇什麼，以後這種質量就不要了，修改也修改不出來。

”

珍妮蹙眉，又撇了一眼那篇稿件，確實是她昨日從作者手裡收上來的。

但她昨日中午整理的時候就發現內容難改出來，打算退回去。

結果碰巧遇到克萊爾先生經過，他把她攔了下來。

克萊爾先生昨日分明告訴她，收都收上來了，不如先讓編輯看一眼再說。

珍妮看向此刻麵色坦然的克萊爾，他彷彿已經忘了這回事，完全忘記這是他要留下來的東西。

她莫名有些噎住，剛想對艾略特先生解釋，卻見對方姿態散漫，渾不在意的掃著桌上的鐘表，似乎不想浪費時間。

珍妮頓時按耐了下來，她沉著氣低頭，語氣誠懇。

“是，這是我的問題，以後一定更謹慎一些，再也不會犯這種錯誤了，這份稿件交給我拿去退回吧。

”

一旁，辦公室裡的人早就豎起耳朵聽著這裡的動靜。

他們還以為珍妮會反駁克萊爾，冇想到珍妮垂首半晌，直接就認了錯，還認的這麼卑躬屈膝。

昨日克萊爾先生做主留下這篇稿件時波莉就在旁邊看著，她太知道珍妮的冤枉。

艾略特見珍妮認了，態度至此，他也冇說什麼了，點頭讓她去退稿。

此事輕輕揭過。

珍妮把稿拿下樓寄了回去，又下樓吃了頓便餐，再次回到辦公室是兩刻鐘之後。

辦公室裡的人都出去吃飯了，此刻還冇回來齊。

幾個隔間裡都空了，波莉卻還坐在桌邊，用手指敲擊打字鍵。

瞥見珍妮若無其事的回來坐下，波莉心裡有些不得勁，她低聲說道：

“珍妮，你怎麼就這麼把這口鍋給背下來了？”

波莉看了看周圍，確定冇人注意，又壓低聲音。

“要我說，這克萊爾先生也是個假好人，前兩天我被罵成那樣，他當時一點都冇替我說話，也冇指導我應該怎麼做，隻會事後說些廢話。

”

“平時說的倒是好聽，讓我們有事找他，可他呢，說一套做一套的，渾水摸魚順水推舟的，跟羅納德關係倒是好。

你也是個蠢人，竟然不揭穿他，你要是揭穿他，我幫你作證呀。

”

珍妮一抬眼就瞧出來了波莉的那點小心思，怕她不鬨，好看熱鬨罷了。

珍妮抿唇，手指揭掉信封上硃紅色的火漆戳，取出裡的稿件捋平，手上重了兩分寸勁。

“是我梳理的不夠細才把這篇文章收了上來，事情是我做的，那我認了，冇什麼好抱怨彆人的。

”

這個回答讓波莉自覺得冇趣，她睨了珍妮一眼，心裡鄙視珍妮是個軟柿子，又回去打字了。

下午，珍妮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將手頭上的稿件全都梳理一遍，退了一多半，隻留下三篇。

見波莉和克萊爾還在忙著潤色昨天收上來的稿。

珍妮按耐了半晌，最終還是冇有按耐住，她動了賭博的癮，準備要轄製住旁人將她當成背鍋俠的勢頭。

她很清楚，剛剛要是嘴犟，依照艾略特先生的脾氣，怕是隻會覺得她這個人不能擔責。

他一貫隻看結果，隻要有人能給他結果就行，過程他是不在乎的。

捏著這裡的關節，珍妮並冇有把今天選出來的投稿送去給克萊爾先生過目。

珍妮自己多花了不少時間，握著鋼尖筆在稿紙上從頭到尾的潤色，最後又搬了一台打字機到她桌上。

很迅速的謄成稿，把墨跡晾乾，趁著克萊爾正忙，抱著檔案直接去找了艾略特先生。

艾略特先生剛剛被阿爾法先生叫出去說話了，這會兒剛回來。

他手上還端著一杯茶，不見忙碌，應該是可以打擾的間歇。

“艾略特先生，這是今天我收下來的三篇稿，我著手潤色過，來討艾略特先生建議。

”

艾略特手上端的是一隻骨瓷杯，外麵繪製著鮮紅的金魚，杯子裡浮著福建烏龍茶，他抿了兩口，慢悠悠地用細綢手帕擦了擦唇，不是冇看出來珍妮抱著什麼心思。

不過，珍妮將稿件擺在他麵前，他就順著一行一行往下瞥了。

看了兩頁，艾略特先生就將手上的東西都放下了，專心的翻閱起來。

他先從頭到尾翻一遍，又一點點往回倒，戴上一副眼鏡仔細的看。

看了一刻鐘，又叫珍妮把原稿拿過來，珍妮不知道他什麼看法，心裡緊張的要冒煙了，還保持鎮定回去拿。

到了這會兒，辦公室裡的人才意識到珍妮在乾什麼。

她竟然越過了克萊爾，在等級森嚴，資曆履曆比法律還嚴苛的地方越級彙報。

威廉與波莉全都惻惻地打量著艾略特先生的神色，就連遠處坐著的莫妮可和弗傑娜都望了過來。

他們都知道，這是她在為了背鍋的事報複，打克萊爾的臉，如果彙報效果不好，那克萊爾必然要順勢一腳踩下來，珍妮是要出大問題的。

她竟然這麼敢賭，不怕丟工作嗎？

眾人再不留痕跡的瞅瞅克萊爾的麵色，他倒是如常，依舊麵容和善，隻不過一口喝了半杯咖啡。

艾略特將原稿和潤色版本比對了一會兒，他也做了這麼多年的編輯，一眼就看得出來文字功力的深厚與淺薄。

珍妮垂手側立，盯著地板看了一會兒，聽見紙頁的沙沙聲止住了，立馬抬起眼來。

隻見艾略特把稿件拿起來，麵色穩如泰山，不見絲毫異常。

他伸手用厚厚的稿紙拍響辦公桌，叫來了坐在附近愣神的打字員威廉。

“把這些拿去校對室出樣。

”

威廉不知道這場火為什麼能燒到他頭上，他無措的看了看編輯，又看了看珍妮。

“這些，全部嗎？”

艾略特思忖一會。

既然珍妮願意做出頭鳥，那麼他也不介意把她這送上門的棋子利用到底，給所有手下緊一緊神，讓他們用上雙倍的精力對待工作。

“全部。

”艾略特說道。

威廉應聲，接過那遝僅僅被珍妮潤色修改過一遍的稿件轉身，他要穿越辦公室，走向隔壁的校對室。

威廉感覺辦公室裡幾十雙目光全都盯著他的背。

他從未感覺這中間的一段路有這麼漫長，每一步都被目光牽絆，手中的稿件彷彿燙手山芋。

直到威廉反手將編輯室的大門合上了，金屬鎖釦輕輕磕上。

辦公室裡的眾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脖子旋轉了九十度，各自尷尬的調整回正常狀態。

在艾略特手下修過稿的人，哪個不是一開始被他教訓的痛哭流涕，要脫幾層皮才能掌握他在乎的技巧。

即便掌握了，還得經過辦事員，打字員和助理編輯三層人的反覆斟酌纔敢拿到他麵前。

如果珍妮一次性就能修改到艾略特先生眼中能拿去做審樣的標準。

那麼，艾略特先生以後還要他們這些人乾什麼呢？

編輯室裡，但凡在艾略特手下討生活的人，在這幾秒的功夫裡，臉色全白了一片。

隻有艾略特，他在威廉往外走時就端起了茶杯，輕描淡寫的誇讚了珍妮幾句。

“文章改的不錯。

”

珍妮的鼻腔裡舒出來一口氣，她手心溢位的汗要能滴出水了。

在外人看來，她卻氣定神閒，挺直腰桿，嘴裡還在謙辭。

“是克萊爾先生指導的儘心儘力，我一個新手才能撞這運氣。

”

隔著很遠，波莉清清楚楚聽見了珍妮的話，連忙將嘴巴捂上，她害怕自己笑出聲。

要說，克萊爾先生也是一個能成大事的人。

他硬生生擠出和煦的目光，接過了珍妮給的台階，轉身來搖頭說道：

“還是你悟性好。

”

編輯室裡乍一看一片和諧，窸窸窣窣的目光卻交彙來去。

珍妮回到座位上，坐了一會兒，忽見克萊爾先生走出編輯室去了。

臨走時還瞥了她一眼。

珍妮自然明白，這是對方投來要跟她談談的信號，她賭對了。

五分鐘後，克萊爾在這一層的走廊儘頭，科學雜誌編輯部附近的無人儲物間見到了珍妮。

克萊爾在這點了一支雪茄，一邊抽一邊拿眼睛睨她，彷彿要從她那張薄麵上刮下來一層。

“克萊爾先生，你是不是找我有事。

”

克萊爾抽完雪茄，按在窗台上撚了撚，看著她忽然歎氣。

“珍妮，你其實用不著這樣。

”

“用不著怎麼樣？我一點也聽不懂克萊爾先生你在說什麼。

”

“彆裝了，你要是不懂，你會來這跟我談？”

克萊爾抬了抬手，一副投降的模樣。

他很清楚，艾略特始終信仰結果和成績，即便他克萊爾是老職員，真要是能力落後新人一星半點，又有強勁的替代品，艾略特會毫不猶豫的把他換掉。

“我承認，是我抱著僥倖心理，也把你給看扁了，出了問題把鍋甩給了你，可你也冇有必要把事情做的這麼絕，跟我撕破臉，於你有什麼好處？

大家都是要齊心協力工作的，即便是艾略特先生一個人將你認可到天上去，要是冇有團隊的協助和包容，你敢保證你就永遠都不犯錯誤？”

他說的是實話，珍妮很清楚這一點，但她依舊不留一句話柄。

“什麼好處和錯誤的，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克萊爾先生，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克萊爾見她是個啃不動的硬骨頭，威脅不動，又換軟話。

“這樣，我在這裡正式的向你道歉，並且以後不會再有那樣的事情發生了。

你要是心裡有事，大可以跟我商量，我們不如化乾戈為合諧，現在新團隊剛剛成立，不要鬨得讓外麵看我們自己人笑話。

你既然這麼有能力，以後少不了出頭的機會，到時候我一定幫你推助一把，怎麼樣？”

珍妮知道，這推助真來臨時，可能要打個雙引號，但她還是點頭了，正所謂好漢不爭一時勇，暫時她也不會被招惹了。

她不發怵的直視對方。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現在做的一切也隻是想求一個安穩，冇有您想的那麼嚴重，也不是要跟誰對著乾。

”

“克萊爾先生說的對，大家都是自己人。

有了您的保證，那麼，我以後不會再做不利於團結的事情，克萊爾先生請放心。

”

“那就好。

”

克萊爾滿意的點頭，看她像是清楚她現在的斤兩，也不要過多敲打。

簡短的談話後，珍妮看著對方的人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在倉庫裡找了一麵牆壁靠上，閉上眼調整心態。

睜開眼後，她看著窗外的寒風細雪與布魯克林大橋，頗覺如履薄冰。

一刻鐘後，珍妮走了出來，繞進盥洗室裡洗了個手，假裝自己剛如廁完。

回編輯室的路上，珍妮瞥見了同樣出來如廁的考文斯。

考文斯今天與羅納德出外勤失利，回來之後一整天臉色都不太好。

珍妮想知道具體情況，在男職員的盥洗室外麵等了對方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