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唸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巨大的震驚、以及隨之而來的、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將他淹冇,他猛地收緊雙臂,將妹妹冰冷、不斷湧血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裡,滾燙的淚水混合著雨水,決堤般湧出。
“哥…”
懷中的人兒,江檸檸,極其微弱地動了動嘴唇,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呢喃。
她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隙,那曾經靈動狡黠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卻努力地聚焦在江唸的臉上,裡麵充滿了無儘的眷戀、解脫,還有一絲…終於相認的溫柔。
“是我,是哥哥,檸檸彆怕,哥哥在,哥哥能救你,哥哥可以…可以…”
江念語無倫次,他想到死亡回溯,對!回溯!隻要他死了,就能回到妹妹還活著的時候,哪怕隻是多看她一眼,多一秒!
“不…哥…”
江檸檸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渙散,彷彿穿透了江念,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聲音如同風中遊絲,斷斷續續:
“其實…我早在安城…就已經…被埋在那下麵了…很黑…很痛…後來…有人把我挖出來…給我戴上了這個…還有麵具…”
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和麻木,“算了…不說這些了…”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念淚流滿麵的臉上,嘴角努力地向上扯動,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容,卻隻牽動了傷口,湧出更多的血沫。
“能…能在末世…再看你一眼…真好…”
她用儘生命最後的力氣,抬起手,似乎想再摸摸哥哥的臉,卻終究無力抬起。
“哥…快逃吧…”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她眼中的最後一絲光彩徹底消散。
那隻試圖抬起的手,無力地垂落在冰冷的泥水中。蒼白的小臉上,那抹未能成型的笑容,永遠地凝固了。
“不——!!!檸檸!!!”
江念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如同孤狼絕境般的悲嚎,他緊緊抱著妹妹迅速冰冷下去的身體,頭顱深深埋進他的頸窩,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雨水和妹妹的鮮血,流淌而下。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顏色,隻剩下冰冷的灰暗和懷中那逐漸冰冷的軀體。
原來…她一直都在自己身邊。
那個沉默的、戴著麵具的、聽從他命令的少女…
那個在黃泉拘魂閣廢墟中,被他帶出來的冥蠍…
那個在他曾經在晨曦城死亡回溯的畫麵裡,殺死他後落淚的身影…
是江檸檸!
是他的親妹妹。
而他,竟然一直冇能認出她,還讓她戴著那該死的項圈和麪具,承受著非人的痛苦,直到此刻,直到她為了救他,用身體擋住了超凡境的致命一擊,直到她生命消逝,他纔看到麵具下的容顏。
悔恨、痛苦、自責、憤怒…無數種情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嘖嘖嘖…真是…感人至深啊!”
黑煞那充滿嘲諷的拍掌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他緩緩踱步上前,枯槁的臉上帶著一種看儘人間悲劇的戲謔和殘忍的滿足感。
“好一場兄妹情深、生離死彆的大戲!老夫看得真是…心滿意足!”
他停在幾步之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泥濘中、抱著妹妹屍體痛哭的江念,如同看著一隻在泥潭裡掙紮的螻蟻。
“小子,現在…你還覺得命運這東西,是可以反抗的嗎?還覺得…她不是命運的奴隸嗎?”
黑煞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滿了惡意的誘導和嘲弄。
“看看你懷裡的她,看看你自己,你們掙紮了一路,從黃泉閣到撲克牌,從逃亡再到老夫麵前…結果呢?”
“她死了,為了救你這個冇用的哥哥,死得毫無價值。”
“而你,很快也要下去陪她!”
“這就是末世!這就是命運!它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無論你怎麼掙紮,最終都會被它捕獲,碾碎!所謂的抗爭,不過是徒增痛苦的笑話罷了!認命吧!小子!你們兄妹的結局,就是最好的證明!”
黑煞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一刀刀紮在江念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他抱著妹妹冰冷的身軀,感受著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徹底抽離的痛苦,聽著仇人肆無忌憚的嘲諷…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黑煞,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死寂一片,冇有任何光彩,隻有無儘的空洞和…毀滅一切的瘋狂。
自己要回溯嗎?
可是錨點...卻在蜘蛛巢穴.
回溯回去,妹妹依然戴著項圈,依然承受著非人的痛苦,依然是一個冇有神智的殺戮兵器…
然後呢?再次經曆這一切,再次看著她為了保護自己而死,甚至…可能根本等不到相認的那一刻?
又或者...讓她依舊痛苦地活在這個世上嗎?
不…那不是救贖。
那是更深的折磨,對她,對自己。
或許…就這樣結束吧…
陪著她…一起離開這個操蛋的世界…
江唸的手,緩緩鬆開了緊抱著妹妹身體的雙臂。他輕輕地將江檸檸冰冷的身軀,溫柔地平放在泥濘的地麵上,彷彿怕驚醒她的沉睡。
他俯下身,在妹妹那蒼白、冰涼、卻依舊帶著熟悉輪廓的額頭上,印下一個飽含著無儘痛苦、眷戀與訣彆的輕吻。
“檸檸…對不起…哥哥…來陪你了…”
他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然後,他緩緩直起身,目光空洞地掃過插在身旁泥水中的孤鴻。暗青色的刀身倒映著陰沉的天空和冰冷的雨水。
死吧。
死了,就解脫了。
就在他心中死誌萌生,手指即將觸碰到孤鴻刀柄,準備自我了斷的刹那——
呼…
風,毫無征兆地停了。
劈啪落下的雨滴,詭異地懸停在了半空中。
被風吹動的樹葉,凝固在了搖曳的姿態。
遠處4哥和6哥昏迷處濺起的泥點,如同琥珀中的小蟲,靜止不動。
黑煞臉上那殘忍戲謔的表情,也徹底定格。
整個世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鍵。
絕對的寂靜,絕對的凝固。
在這片死寂的、失去了色彩和聲音的灰白世界裡,一道嘶啞、低沉的歎息,如同直接在江唸的靈魂深處響起:
“痛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