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7
幾月後,祝在的工作郵箱裏接連收到來自不同發件人的eail。還冇來得及親自去看,珍妮的國際電話便提前打了過來。
作為雜誌社當紅攝影師,祝在拍攝的每一張照片都能引起不小反響,珍妮自然對她偏愛有加。
“親愛的,這裏有幾個學術會議,都是在下個月,我們雜誌社得派代表過去學習一下。你先挑,剩下的我給他們選。”
一個在全世界都知名的雜誌社,當然不能隻知道閉門造車。
珍妮很看重對外的合作,有這類活動的時候,通常會讓雜誌社的攝影師參加。類似於這種學術會議的講座,祝在參加過兩次,但一般都是能推則推。
共事幾年,珍妮自然很瞭解祝在:“發你郵箱的這幾個會議在業內都很權威,我建議你不要錯過。”
當建議從領導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就不是單純的建議了。
祝在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好吧,看來這次我一定得去了。”
“果然聰明。”
打開郵箱,五六篇未讀郵件,全都是學術會議邀請函。祝在粗略翻閱了一下,最後留有印象的隻有一篇,是個跟海洋環境汙染防治有關的會議。
祝在又回去仔細看了一遍,發現這個會議的舉辦地點恰好在倫敦。
而會議名稱,和祝正清那張邀請函上的會議一模一樣——第三屆海洋環境汙染防治與海洋生態文明建設國際學術會議。
眸光微動,祝在心裏已然有了決定。
偌大的會議廳裏,人滿為患,記者、攝影和眾多高精英學者雲集。陶冶提著公文包,跟在祝正清身後。
往年祝正清很少帶他出席學術會議,但為數不多的那幾次會議,都有著極高的含金量。
都說選祝正清當導師太無聊。他這人不茍言笑,隻知道做實驗,完全冇有人情味。還有傳言說他對家庭不管不顧,間接害死了結髮妻子。
一開始跟在他身邊的時候,因這些傳聞,陶冶也曾忐忑不安。時間久了,他才發覺是外界對他誤解頗多。
一個履曆優秀,為人低調,萬事親力親為的老師,任誰都會敬佩。他甚至知道許多以訛傳訛的流言怎樣批判他,卻從不辯解,一心埋頭做實驗。
正是這樣,陶冶從未覺得自己選錯了人。不隻是他,實驗室所有的同門都不會這樣覺得。
會議很快就開始了,繁瑣的開場流程和分彆發言以後,祝正清受邀上臺演講。寬敞的主講臺,他站在最左邊,高而瘦削。
五十多歲,對一個男人來說也不算太遲,他卻兩鬢雙白,對比同階段的人,更顯老氣。
“啪啪——”
轟鳴掌聲響起,大家對他並不陌生,來自中國的海洋生物學專家祝正清。
先後參與幾項有關海洋生物的科研項目研究,填補人類在這些項目研究上的空白,糾正一直以來的誤識。
眾多國外科研機構籠絡他,他卻一一回絕。
“在座的女士們、先生們,下午好!我是祝正清,來自中國。”
語調平和沈緩,純正的英式發音。
臺上,他萬眾矚目,不驕不躁地站著。一身周正的黑色西裝襯托得精神矍鑠,氣質溫文儒雅,舉手投足間儘是書香門第的深厚底蘊。
也許是聚光燈太過耀眼,一瞬間他好似年輕了不少。
陶冶知道,幾乎每次重大場合他都會穿這套西裝,從來冇有換過彆的顏色和款式。
有次他生日,陶冶精心挑了一套西裝送給他,卻被退了回來。
聚精會神地望著臺上的人,陶冶不由得心潮澎湃。
倘若他的兒女見到這一幕,見到父親站在這個位置,作為一位重量級的嘉賓做演講,應當會分外驕傲的吧。
“大家可以低頭看看,自己座位前麵放著很多瓶礦泉水,後麵的茶歇桌上,也有很多餐具。”
大家順著他說的去看,隨後又目光不解地望著他,本以為他要說點什麼,話鋒卻突然一轉。
他點擊鼠標,身後投影隨之翻了一頁。一張照片呈現出來,巨大的鯨在海灘擱淺。
“13年,我隨我的團隊去加拿大科考,在相關海域發現了一隻抹香鯨的屍體。”
側過身,祝正清指著投影出來的照片:“大家都是業內相關人員,也見過鯨擱淺。一隻鯨的雷達突然受到乾擾,找不到方向而擱淺死亡,是很正常的事情。一開始我也是這樣想的,甚至檢查了他身體外部,冇有任何損傷。”
手指動了動,他又調出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尺度比較大,鏡頭直接對準解剖後的鯨。腎臟、腸胃以及各種器官,全都擠在小小的腹腔裏。
血肉模糊,臺下許多人不由得頭皮發麻。
但仔細看去,便會發現屍體裏夾著奇怪的片狀物體。
祝正清繼續播放接下來的照片,桌上平鋪著那塊帶血的片狀物體,巨大且透明。
有點像——生活中常常能看見的物體。
“這是我們在這頭抹香鯨身體裏發現的,也許你會覺得這塊東西眼熟?”渾厚的嗓音順著音響,傳至在場嘉賓的耳朵裏,“冇錯,這是你們使用的雨衣,或許用不了幾美刀,卻長久地存在於這頭鯨的身體裏。”
“最終導致,它吐血而亡”
一張張細節圖,一幕比一幕要驚心。
“這也很眼熟,就是此時此刻我們麵前的礦泉水瓶。”
“這是吸管,我們在它的肚子裏發現了足足6。5公斤的吸管。”
在場幾乎所有人都默不作聲,看著來自祝正清拍攝的最真實的科考照片。
冇有什麼華麗辭藻,他隻是最為平常地敘述著,出現在這頭抹香鯨肚子裏的人造垃圾。
人類啊,偉大地成為了自己的偉大,也殘忍地成全了自己的殘忍。
“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對塑料形成了依賴,生活裏到處都是不可降解的塑料。”
他神情嚴肅,又調出一張實驗研究數據:“實驗早已證明,類似於水母的浮遊生物、魚類、蔬菜中都含有微塑料,而人類,每週都會攝入重約5克的塑料微粒,這些微粒無法完全排解,便會進入血液裏。”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了下來,望著大家身後巨大的橫幅。
“我個人覺得,這次學術會議的主題很有意思,海洋環境汙染防治與海洋生態文明建設。已經舉辦了三屆,很了不起——但是,這三屆的效果值得我們反思。”
環保工作做了不少,南北極依舊在逐年增溫。
臭氧在大氣中的含量不斷增大。
祝正清微笑道:“環保從來不是一個人、一個組織的事,也不是我們所有科研人員的事,而是所有人類的事。但人類一直都在按部就班地應付國際環保政策,熱潮一過,一切又恢覆原狀。垃圾分類是熱潮,紙質吸管也是。”
“隻有我們在不斷考察,不斷實驗,掌握著海洋和環境最直觀的變化。而外界,對此漠不關心的人太多,甚至很多人會問,我們為什麼要保護海洋生物?——因此,科普變得尤其重要。冇有科普、冇有更能替代使用的綠色產品,人與自然共生似乎隻是個讓我們這個團體顯得崇高的口號。”
祝正清的視線在臺下略略一掃,忽然定住。
目光儘頭,是一道熟悉身影。穿著溫柔的白色長裙,安靜地坐著,模樣竟跟秦宛年輕時有七八分相像。
她就坐在最後排,不是很顯眼,舉著一臺相機,鏡頭對準他。
祝正清一楞,剛轉到嘴邊的演講詞,突然便忘了。
長焦鏡頭裏的他,微表情被祝在儘收眼底。
祝在忍不住一聲低笑,招惹了身旁大叔的側目。
放下相機,祝在跟他對視,伸手指了指臺上的人,臉上笑容不變。
聲音卻揚著一絲得意:“那是我爸。”
臺上的人早已斂去驚訝,目光也開始變得柔和起來。
“接下來的時間,還需要交給在座千千萬萬的能人異士。如何在方便人類生活的情況下,減少對環境的破壞?我想,這將是值得我們思考一生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