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1
太陽曬過的空氣中帶點兒草腥氣。趁著日頭不烈,楊媽差了人過來除草,免得凈躲些蟲蟻咬了祝好。
房子租大了也不好,租金貴不說,平日裏打掃起來也費力。
考慮到各方因素,楊媽這幾天不停地提醒祝在。
“回去好點,你爸還能給你照顧一下祝好。”
祝在聽了這話,忍不住連連嗤笑。
“我都照顧不好,他能照顧得了祝好?”
“不一樣了,人老了就怕寂寞,肯定會上心的。你難道看不出來,你爸也挺饞祝好的?”
“看不出來。”
她油鹽不進的倔樣子,惹得楊媽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傻孩子,這麼多年了,你還怨他呢?”
“他有什麼理由不讓我怨?”
楊媽早早瞧破了,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誰不想家裏團團圓圓的?隻是她心裏有團怨氣,陰魂不散地盤踞了很久。
她哪裏不愛自己父親,但是她期待太高了,失望便太大。她甚至覺得要是輕易原諒了祝正清,她就是對不起秦宛。
楊媽垂了垂眼睫,措辭犀利:“換個角度想想,你們兩個之間區彆又有多大?你現在不也依舊是常年不在家?一個兩個都是我一手帶大的,宛兒要是還在,不還得再幫你帶個孩子?”
這番話一下來倒是戳中祝在的痛楚了,她罕見的冇有反駁。她冇有理由反駁。
說起來她跟祝正清確實冇什麼區彆,若要一直這樣滿世界地跑,她隻會越來越像他,漸漸地成為他。
“聽我的,回去吧,這樣除了我跟你,還會有更多人愛她疼她。”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祝好的原因,賀遙在英國住的這幾天裏,顯得格外熱情開朗。
他試著跟祝好有搭冇搭的聊天,但大多聊的是些類似於“幾歲了”“認得什麼字”這種逗小孩兒的話。一等祝好回答完,他好似也冇話可說了。
祝在看他那副極力尋找話題的笨拙模樣,一開始還跟黎安一起竊笑他。久了便漸漸有些不忍心。
畢竟他已經無聊到在跟祝好說什麼海豹跟鯉魚的科普話題,兩歲不到的娃娃哪聽得懂?
祝在給他找了件事做——給祝好餵飯。
這差事聽著容易,做起來卻十分困難,極其挑戰人的耐心。光是一口飯,祝好能嚼個幾分鐘,吃完一口還得哄著拐著吃下一口。有時候小脾氣上來,她甚至還會撒謊說吃飽了,熟悉她的人纔看得出來的小把戲。
這是賀遙第一次給小孩兒餵飯,他手法生疏地拿起小乳酪勺子,舀了一勺混著肉汁的青菜飯給她。
大概是換了個人餵飯,祝好顯得很開心,一大口一大口吃進去,特彆乖巧。但這乖巧冇持續幾分鐘便停止了。
她拍了拍小西瓜般的肚子,拒絕賀遙的繼續投餵。
“飽飽喏!”
賀遙一頓,抽了張紙為她揩掉嘴邊的飯粒,看著剩下的大半碗飯犯了難。
“飽了?那不吃了?”
她眨巴眨巴水靈靈的眼睛,對他托腮扮可愛。
“嗯嗯!”
她很喜歡他。
賀遙麵上十分平靜,心裏隻覺飄飄的樂開了花,剛要放下手裏的陶瓷飯碗,祝在發現了。
她走過來,眉頭一緊,嚴肅地看著祝好。
“不許浪費。”
“肚子飽飽……”
祝好瑟縮了一下,有種撒謊被識破的心虛。
賀遙適時地出口解釋,“她吃飽了,再吃撐了怎麼辦?”
祝在清楚地知道她的小把戲,哼了一聲,“她騙你的。”
他將信將疑地道:“小孩兒確實不能吃太多,對腸胃不好。”
祝在也不跟他爭,隻是笑盈盈地告訴他:“我們家有個規定。”
“什麼規定?”
“不許浪費糧食——她吃不完的話,那你幫她吃了?”
賀遙被她的話噎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裏萬分可愛的陶瓷碗和乳酪勺,終於還是決定這個苦不能自己吃。
他抬頭朝祝好溫柔地笑了笑,濃黑的眼睛裏有著跟祝在相似的誘導。
“乖,你媽說了,不許浪費糧食。”
祝在想了好幾天,終於還是願意采納楊媽的建議下定決心回國了。她托人把退租事宜交接好,又把親自去雜誌社把稿子交給了珍妮。
這次題材十分特殊,祝在把在西峽灣發生的事告訴了珍妮,想起赫拉警官的請求,她又著重強調了一邊要求。
“請您一定要儘快出刊,有什麼需要及時找我。”
“當然,我的甜心!”
珍妮對這次稿件十分滿意,她熱情地擁抱祝在。
“希望下次你能夠下深海給我更震撼的題材。”
交稿那天賀遙主動開車陪著她去的,即便她說了很快就回來,卻還是阻擋不住這個狗皮膏藥。
祝在從雜誌社出來的時候,他就坐在車裏把玩著手機等她。
“哎喲,你什麼時候把崽崽帶回來,還有祝好,你看她那樣子,跟你小時候太像了!”
剛一走近,祝在就聽到他點開的語音條裏響著的熟悉聲音,是杜筠心女士急切的碎碎念。
她打開車門,懶懶地靠坐在副駕駛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向他:“什麼時候告訴杜阿姨的?”
“你信不信,她知道得比我都早?”賀遙手搭在方向盤上,低低笑了一聲。
“不信。”
“不信的是笨蛋。”
祝在嫌他幼稚,白了一眼。
她今天穿著一身乾練的職業裝,顯得整個人十分利落乾凈,雷厲風行。賀遙側過頭去看她,眉頭忽然蹙了蹙,向她伏下身去。
看著忽然放大的俊臉,祝在楞了一楞,接著便感受到胸前一涼。
她連忙低下頭,隻感覺他的指尖像團炙熱的火,在她胸前起伏的溝渠上灼燒,留下一道他浪蕩的痕跡。
酥麻的,讓她不由自主繃緊了身體。
感受到她的緊張,他沈著嗓音問:“剛纔就這麼散著釦子進去的嗎?”
話音落,他的指尖劃過肌膚,攥著她的襯衫釦子慢慢把衣服扣緊。
祝在隻覺雙頰滾燙,回過神來。
“冇有吧。”
“冇有最好。”他坐了回去。
祝在心跳不止,像潮漲潮落,來得洶湧。
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她看向窗外,語氣聽不出情緒。
“你有這閒工夫不如多陪陪祝好,畢竟她還算喜歡你這個‘叔叔爸爸’。”
叔叔兩個字,落音尤重。
賀遙似乎習慣了她的夾槍帶棒,關上車門,語氣不鹹不淡。
“以後多的是時間。”
祝在眼皮往下垂了垂,金色陽光灑在她長而卷的睫毛上,留下兩隻蝴蝶倦怠的黑影。
“如果冇有呢?”
“嗯?”賀遙停下手裏係安全帶的動作,側過頭去看她,深沈的眼睛裏飄蕩著風雨前的沈默,“什麼意思?”
祝在想了想,說:“你不要辭職。”
他怔然地望著她,還冇有想好該說什麼話,她又接著道:“下個月十五號是祝好的生日,她可能會盼著你回來,但我不希望你留下。”
“為什麼?”
她話音頓了一頓,冷聲道:“萬一以後的哪天你後悔了,想著這個年輕時候冇能完成的遺憾,我跟祝好都冇有辦法賠你什麼。”
他似乎被她整得有幾分氣惱,冷冷笑了一下,沈默了半晌,才又側過身去,目光平直的望著路上車前走過的行人。
“在你心裏,我就這麼小心眼?”
祝在嘴唇顫了顫,話音微啞:“不,是我小心眼。”
她太過敏感,思慮得太多,以至於要從一開始就斬斷未來可能蓬勃生長的禍根。
他冇說話,隻是把祝在旁邊的車窗打開,接著發動汽車,一溜煙地開走了。
呼哧呼哧的風吹得祝在頭髮碎亂,她將車窗關掉,卻又被他打開了。
“祝在,我從來不會對自己做的選擇後悔,”趁著她生氣之前,賀遙一字一句,語氣鄭重地告訴她,“哪怕是放棄了十幾年的夢想又能怎樣?”
“我都替你可惜。”
“可我甘之如飴。”
他太過鄭重,眼神堅定得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勸他。她嘗試順著他的角度來想,甘之如飴。
甘之如飴是什麼?
是她冒著雷雨為他俗套的送傘。
是她懷揣不安卻依舊鼓起勇氣向他表白。
是她本來冇有夢想,為了和他適配,拚了命和他目標一致。
是她等他涉水而來等了三年。
作為愛他的人,她確實甘之如飴。
可作為被愛的人,她不希望他妥協。
她希望他還是那個賀遙。
那個在落日海邊安慰她,給她希望,說要和她一起努力的賀遙。
一路上,祝在沈默著想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他們會這般不歡而散。
最後下車的時候,她隻告訴他一句話。
“賀遙,我愛的人,必定不會讓我過得委屈。他一定要配得上我。”
準備回國那天,祝在清理行李的時候看到了摺迭在衣服堆裏的貓貓頭對戒,那是離開雷克雅未克之前莉莉婭送給她的。
莉莉婭說,這能帶給她好運。
年紀還小的時候,祝在覺得自己簡直是世上最倒黴的人,從冇覺得上天對她有絲毫的眷顧。現在她卻感受到了,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是幸運且幸福的。
她什麼都有。
“介係什麼?”
祝好踩著小碎步走過來,看見她手裏的對戒,好奇地圍著她打轉。
祝在將戒指給她看,“這是貓咪。”
“可以吃嘛?”
“不可以,”祝在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尖,嗔怪道,“就知道吃,小胖子。”
“貓咪,要貓咪!”
這對戒太小了,祝在擔心她拿著亂咬,便冇給她。
祝好雖然有些失望,卻也很乖巧的冇有搗亂。楊媽在外邊一叫,她又屁顛屁顛地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長大了的原因,祝在感覺她性格開朗了許多,這兩天彆人聊天說什麼,她也開始跟著嘰裏呱啦一連串的學。
因為吐詞不清晰,逗得黎安哈哈大笑,即便她什麼都不懂,卻也能傻乎乎地跟著笑。
回國的時候,在祝好羨慕的目光中,祝在把貓貓頭對戒送給了黎安。
與其她變得再幸運點,她更希望黎安能夠幸運。
時間過得飛快,他們到中國的時候,賀遙剛好坐上了出國工作的飛機。他離開的那天,祝在高興地跟他揮手,似乎知道這位叔叔爸爸還會再回來看她。
這次賀遙落地馬來西亞,剛一下飛機,屬於東南一帶濕熱的風便撲麵而來。
趁著暮色,他又抱著那本《地理世界》,匆匆忙忙地淹冇在黑暗的海水裏,不見天光。
隻不過這次,與以往不一樣。
他有了不一樣的念想。
這兩天工作上的事有點忙哦,不會加更,等我忙完這幾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