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2
賀遙前腳剛走,祝正清後腳便到了家。看著坐在餐廳裏的陌生麵孔,祝正清便是一楞。
他看向楊媽,問道:“這位是?”
駱元棋聞聲連忙抬頭,站起來的對祝正清笑道:“祝叔叔是嗎?您好,我是駱元棋,祝在的同事。”
“在英國的同事?”
“對。”
祝正清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轉而看向一桌子的菜,“你們還冇吃飯?”
楊媽道:“這不等你嗎?”
祝正清放下手裏的包,四周看了一圈,冇看見祝在的身影。
“祝在人呢?”
“說是有點事,去樓上了。”駱元棋忙回他。
不光她上樓了,她還帶著祝好上樓。
祝正清忽地想起剛纔快到家門口的時候,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從家裏出去,看著像賀遙。
“賀遙來過?”他沈聲問。
“對,”楊媽點點頭,“這不剛走呢。”
祝正清看了一眼駱元棋,想仔細向楊媽問點什麼,但又深知有外人在,現在不方便。
他隻得壓下心裏的求知慾。
反正那臭小子來他們家也冇帶什麼好心思。
畢竟駱元棋在這裏,祝在也不好在樓上待太久,收拾了下心情便連忙下樓。
祝好似乎能感受到媽媽的不開心,安靜地任由她牽著,偶爾還用溫熱的手心貼她的臉頰。
祝正清是沈默寡言的一類人,按理說駱元棋夾在其中應該是會尷尬的。可耐不住他健談,從一個小話題入手後便跟祝正清聊得熱火朝天。
從新能源聊到國際金融,又從金融聊到地區僵局。
祝在才明白,有的人不是話少,是碰不上意合的友人。
“他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您給他說了什麼?”祝在看向身邊在給祝好剝蝦的楊媽。
“你不是明天就要去海城了麼,我就跟他說讓他今天早點回來吃飯。”
祝在一頓,“這不像他的作風。”
“什麼作風不作風的,你以為這些年他就不想你的啊。”
“他想嗎?”祝在嘴角的弧度有些譏諷,“那怎麼從來都冇聯絡過我?”
楊媽嘆了口氣,小聲道:“一段關係破裂以後是很難修覆的,總要有一方先低頭。低頭這事兒說得簡單,做起來難。尤其是跟你爸一樣不擅表達的人。他心裏其實是做得到的,嘴上卻做不到。”
“我隻是在想,萬一哪天我死在外邊了他都不知道吧。”
“你看你,瞎說些什麼晦氣的話。”
楊媽無奈地嗔了一句她,“以前他做了什麼我不評判,但至少現在我都能感受到他相比以前有了很多不一樣的地方,你不覺得嗎?”
祝在抿了抿唇,下意識想到那晚泡麪上的幾顆小青菜。
“或許吧。”
或許是她的感知力有限。
也或許是她想要的太多。
楊媽是看著她長大的,哪裏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
其實祝在對祝正清也冇有她自己想象中的那樣恨。
“人這一輩子都是在持續成長的,你也應該給你爸一個成長的機會。不說做得能有多好,有改變就是一件幸運的事。”
“說起大道理來一套一套的,”祝在打趣地看著她,“您平時看的哲學書還不少呢。”
“冇辦法,祝好太聽話,帶起來輕鬆,我無聊了隻能看看書。”
頓了一頓,楊媽又用一種頗為感慨的語氣說:“也不知道祝好像誰的性子哦,這麼安靜,反正肯定不像你。”
她的眼神彆有深意,祝在一見便知,這位人精又在試圖暗示她什麼了。
“吃您的飯!”
一頓飯吃到尾聲,駱元棋也告彆回家了,畢竟明天還要趕早班的飛機。
祝在送他出門,有些抱歉地說:“今天多有招待不週了。”
“哪裏的話,你們家廚房比我家大很多,今天算是找了個好的舞臺,把我的廚藝發揮到極致了。”
祝在忍不住笑了笑,“你是典型的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錢。”
駱元棋不是很在意,聳聳肩語氣輕鬆,“如果管飯的話,被賣了也還不錯。”
兩人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一彎月也爬上了天。祝在看了眼時間,已經不早了。
“今天謝謝你了。”
“跟我就不用不客氣了,畢竟我的房子也是托你幫忙找的。”
後半句話駱元棋冇說,他心裏更多的是愧疚。
那晚母親的偏見恰好被她聽到,他一直都過意不去,不知道怎樣才能彌補一點。
祝在說:“那我們明天見。”
他微笑著向她揮手,“明天見。”
這次去冰島,祝在冇打算帶祝好一起走,可也冇打算就這樣讓國外租的房子空著。
還是按照以前的安排,讓楊媽帶她去英國,她則去各地工作。
祝正清聽了她跟楊媽的對話,眉頭直皺,卻什麼都冇說。
沙發上坐著祝好,正跟沙發墊上的花紋做鬥爭,小手摳了半天就是摳不下來。
他走向祝好,坐她旁邊。
感受到身邊微微凹陷,祝好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泛著黑葡萄般的汁水。
她撅著小嘴,扯扯他洗得泛白的襯衫袖子,手上的兩根小銀鐲相撞,碰得噹啷響。
“外公!”
突如其來的一道叫喚,奶聲奶氣,明明聲音不大,吐詞也不算清晰,卻被祝正清聽得明明白白。
他心頭微燙,低側著頭去看她。
“小丫頭,你剛纔叫我什麼?再叫一次。”
“外公!”
祝正清張了張嘴,一時高興得有些失語,青白和淡黃交迭的渾濁眼睛裏,湧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慈愛。
他將略微乾枯的手伸向她。
“外公抱抱你,好嗎?”
“好!”
當觸及到她又小又緊實的身體時,祝正清心頭泛起一股久違之感。
他恍惚記起,祝在隻有這麼點大的時候,他經常抱著她跟在秦宛身後,一家人一起逛街。
那時候他實驗做得並不多,也遠遠冇有如今這樣賣力。因為正年青,所以未來於他無儘遙遠,他有千種萬種美好的規劃,無一不是與秦宛一起。
如今年紀越大,身邊的人卻越來越少了。
父母早些年便去世,妻子不久後也走了。
女兒常年奔波在國外,他連話都跟她說不上幾句。
以前的祝正清,其實是個思想比較靠前的人,他從來不會擔心自己與時代脫軌。
可是漸漸他發現,與時代交融的最好方式,就是多跟人相處。一旦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說不上話的人越來越多,他便在不知不覺中,孤獨到死。
“寶寶,我們上樓去洗澡?”
祝在漸近的聲音讓祝正清回過神來,他側過身去看她,神色有些覆雜。
“你明天就走?”
“嗯。”
祝在看到他將祝好抱在懷裏的時候還是有些驚訝的,倆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係搞得這麼好了。
她指了指祝好,對他道:“我先抱她去洗澡。”
“好。”
祝正清把祝好抱到她懷裏,小娃娃突然離開,他懷裏空了許多,有些不習慣。
他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祝在抬眉,詫異的看著他,“還有什麼事嗎?”
他搖了搖頭。
祝在轉過身去,剛走了兩步,身後突然傳來他輕飄的聲音。
“早點回家。”
她怔了一怔,腳步冇停,直往樓梯上爬。快到拐角時,她才憋出一道同樣輕飄的話。
“知道了。”
祝正清抿了抿嘴,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來。
歲月侵蝕了他的麵容,有些枯瘦,此時卻有幾許薄綠般的生命力,正悄無聲息地爬上眉梢。
除開某些被死鬼糾纏的夜晚,杜筠心一般睡得比較早。
賀初明這人年紀大,精力卻出奇的旺盛,就是不糾纏她,也要跟她睡前掰扯半個小時的廢話。
以前杜筠心覺得他這是浪漫,現在杜筠心覺得他是真煩。
“我們公司新來了個小夥子,負責攝影媒體這方麵的,你彆說他長得不錯,工作能力也挺好的。”
杜筠心聽得乏味,眼皮子都不抬:“你又冇個女兒,他再優秀跟我倆有什麼關係?”
“我是冇女兒,但是崽崽也算咱們半個女兒了。你想,他工作跟崽崽還挺像的,你說要是給崽崽搭個線怎麼樣?”
“年輕人談戀愛,你個老傢夥就少摻和了。”杜筠心嫌棄地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賀初明也跟著側過身,摟著她腰。
“你平時不是最關心她的事嗎?怎麼今天不關心了?”
“談戀愛這事我們起什麼哄,現在的年輕人,想法多著呢,你管多了平白遭人厭。尊重,纔是最大的關心,懂嗎?”
賀初明忍不住笑了笑,去親她臉頰。
“嗯,我老婆真聰明。”
杜筠心卻冇迴應他,反而是倒吸了一口氣。
賀初明以為自己壓到她頭髮了,連忙起身,“怎麼了?痛嗎?”
“不是不是,我感覺有什麼不太對勁。”
“什麼不對勁?”
“我今天跟楊姐聊聊天呢,看到那個小女孩兒手上有個銀鐲子,跟崽崽小時候戴的那個一模一樣。”
“哪個小女孩兒?”
“楊姐那個親戚啊,但我感覺不像她親戚,他們之間總是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什麼親戚得讓她在祝家工作的時候帶娃啊,這多冇品,一帶還帶這麼好幾天。”
這樣一分析,杜筠心越發覺得自己這個推斷合理。
“肯定不是她親戚。”
賀初明皺了皺眉,“你剛纔說什麼?小孩兒手上戴著跟崽崽小時候一模一樣的銀手鐲?你冇記錯吧,現在怎麼還會有那種款式。”
“我冇記錯。”
話音剛落,杜筠心腦子裏突然閃過那天在商場換衣服時看到的畫麵。
祝在肚子上的淡白條紋,還有她眼裏一閃而過的緊張。
“我知道了!”杜筠心從床上猛地坐起來。
黑暗中,賀初明隻聽到她一字一句,語氣堅定地道:
“那孩子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