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囚徒者 第4章

第4章 暴雨如約------------------------------------------。林逸站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門口，仰頭望著天空。，從東南方向壓過來，像一支灰色的軍隊。空氣裡的濕度逐漸攀升，黏在皮膚上，讓人呼吸困難。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腳步，有經驗的市民已經撐開了傘，冇有傘的則在四處尋找避雨處。。。他低頭，看見天氣APP推送了暴雨黃色預警——五點四十九分釋出，提前了五十三分鐘。這在第一次循環時是個意外，而現在，它是劇本上寫好的台詞。，暴雨會準時降臨。，他需要做好準備。——這是他在第三百次循環後養成的習慣。每一次循環開始，他都會重新買一個筆記本，把所有可能改變的事件節點記錄下來。這個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大半，字跡密密麻麻，記錄著一千多次循環裡積累的數據。，上麵畫著一張簡單的地圖。。東邊的街角通向地鐵站，南邊的街角通向商業區，西邊的街角通向老城區。在一千二百四十次循環裡，那個女人撐著黑傘消失在東邊的街角。他追過去，轉過街角，記憶就斷了。——他從冇走過那個方向。。，林逸離開便利店，沿著街道向西走。公司同事三三兩兩從樓裡出來，有人在討論去哪吃飯，有人在抱怨又要下雨。王經理穿著新換的襯衫從他身邊走過，小張跟在後麵滿臉歉疚。這些都是背景板，是話劇舞台上移動的佈景。。，紅磚外牆，六層樓高，樓道裡的燈光永遠是昏黃的。一千多次循環裡，林逸從來冇有注意過這棟樓——它不是他日常軌跡的一部分。，樓下的門洞裡，有一個人影。

灰衣男人。

林逸停下了腳步。

兩人隔著五十米的距離對視。灰衣男人還是那副大學教授的模樣，金絲邊眼鏡，修剪整齊的頭髮。他站在門洞的陰影裡，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臉上的表情——林逸努力辨認——不是敵意，也不是威脅。

是警惕。

是某種……擔憂？

“你不應該來這裡。”灰衣男人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五十米的距離，像是直接送進了林逸的耳朵裡。

林逸冇有後退。“你在等什麼？”

“等你回頭。”

“如果我偏要走呢？”

灰衣男人沉默了片刻。天色越來越暗，路燈還冇有亮起來，街上的行人在稀稀落落地消失。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將至的那種獨特氣味——臭氧、泥土和某種金屬的混合。

“你追過她，”灰衣男人終於開口，“一千二百四十次循環。”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轉過了那個街角，看見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你真的想不起來嗎？”灰衣男人的目光變得銳利，“還是你不敢想起來？”

頭疼開始了。

不是普通的頭疼，而是那種從顱骨深處往外鑽的感覺。林逸扶住路燈杆，牙齒咬得咯咯響。畫麵在他腦海中閃現，像壞掉的放映機——

暴雨。黑傘。女人的背影。他轉過街角。

然後——

然後街道消失了。

不是不存在了，而是……崩塌了。柏油路麵裂開無數條縫隙，縫隙裡不是泥土和水泥，而是虛無，是某種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兩側的建築扭曲變形，窗戶裡映出的不是燈光，而是其他時間線的景象——有人在吃飯，有人在爭吵，有人在死去，有人在**，所有的畫麵同時存在，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像一萬台電視機同時播放不同的頻道。

而在裂縫的最深處，他看見了某種東西。

某種紅色的、跳動的、像心臟一樣的——

“夠了！”

灰衣男人的手搭在林逸的肩膀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壓迫感。疼痛驟然消退，畫麵碎裂消散。林逸大口喘著氣，額頭抵著冰冷的金屬燈杆，感覺到鼻子裡有溫熱的液體滴落。

血。

“我說過，不要回憶。”灰衣男人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那不是你的記憶應該觸及的地方。”

“那裡……是什麼？”林逸的聲音嘶啞。

“裂縫。”灰衣男人遞給他一張紙巾，“時間裂縫。一千二百四十次循環裡你第一次看見了它，然後你的大腦出於自我保護封鎖了那段記憶。這是人類的應激反應——無法處理的恐懼會被深埋。”

“你對我做了什麼？”

“暫時壓製了記憶封鎖的副作用。這是我的能力之一。”

能力。

林逸抬起頭，用紙巾捂住鼻子，盯住灰衣男人。“你也有……能力？”

“每一個長期困在時間循環裡的人，最終都會發展出某種能力。”灰衣男人推了推眼鏡，“你記東西的速度越來越快對吧？過目不忘？那是你的能力正在覺醒。而我的能力是——乾擾記憶。”

“你是為我來的。”

“是。”

“為什麼？”

灰衣男人看了一眼天色。雲層已經徹底覆蓋了天空，下午六點的光線暗得像傍晚八點。第一滴雨落在林逸的臉上，冰涼刺骨。

“因為有人要見你。”

“誰？”

灰衣男人冇有回答。他望向街道儘頭，林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六點四十二分。

暴雨驟然降落。

不是淅淅瀝瀝的開始，而是像天空打開了一個開關，數以億計的雨滴同時砸下來，在地麵上炸開無數朵水花。整個世界在瞬間被雨水吞冇，聲音消失了，隻剩下嘩嘩的雨聲。

在這片雨幕中，一把黑傘出現了。

她走得很慢。雨水在她身邊形成奇異的漣漪，不是向外擴散，而是向內彙聚，彷彿她是一個不斷吸收時間的漩渦。黑傘遮住了她的上半張臉，隻露出蒼白尖細的下巴和嘴唇。

林逸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記住，”灰衣男人在他耳邊低聲說，“不管她說什麼，不要相信全部。她是……裂縫裡的人。”

然後他退後一步，消失在門洞的陰影裡。

女人走到林逸麵前，停下腳步。

雨滴打在黑傘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沉默了大概五秒鐘，她緩緩抬起傘沿。

林逸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睛——那雙他記得的眼睛——這一次，裡麵的畫麵變了。

他看見了自己。

看見自己在實驗室裡，身穿白大褂，麵容比現在年輕至少五歲。實驗室裡擺滿了儀器，巨大的顯示屏上跳動著複雜的波形圖。他的雙手正在操作一台設備，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臉上是一種混合著興奮和恐懼的表情。

“林逸。”她的聲音穿透雨幕，像鐘聲一樣迴盪在他的腦海中。

“你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什麼……意思？”

她伸出手，蒼白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雨滴在弧線中凝固，懸浮在半空中，像千萬顆透明的水晶珠子。

“你給自己設計的牢籠，”她說，“快要撐不住了。”

“我冇有設計任何——”

“你不記得了。當然不記得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裡冇有任何暖意，“當你決定成為錨點的時候，你就刪除了自己的記憶。你覺得隻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真正地……被困住。”

林逸的心臟劇烈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撞擊著胸腔，疼痛而清晰。

“錨點？”

“時間裂縫需要一個錨來穩定。就像船需要錨，纔不會在風暴中漂走。”她收回了手，懸浮的雨滴同時落下，砸在地上發出整齊的一聲響，“你就是那個錨。當你自願進入循環時，裂縫被暫時封住了。代價是——你要永遠活在2019年3月15日。”

“我不信。”

“你的記憶被封鎖了，你的能力在覺醒，你的身體開始對異常時間產生反應——頭疼、鼻血、心臟疼痛。”她一個個列舉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體檢報告，“這些都是錨點逐漸失效的症狀。當錨徹底斷裂，裂縫會重新打開。這一次，它會把整個城市——甚至更大的範圍——一起撕碎。”

林逸後退了一步，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後背。

“你在騙我。”

“也許。”她抬起眼，那雙倒映著無數時間線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也許我隻是一個在裂縫裡活得太久，渴望找點樂子的瘋子。但問題是——你賭得起嗎？”

“你到底是誰？”

這一次，她的停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雨水在她周圍形成了一個奇異的半球形護罩，雨滴在距離她身體十厘米處自動分流，像是在保護她，又像是在囚禁她。

“我叫蘇慕，”她終於開口，“和你一樣，我是自願走進裂縫的人。不同的是——你是為了關上它，我是為了打開它。”

閃電劃過天空，雷聲在烏雲中隆隆作響。

藉著那一瞬的白光，林逸看見了蘇慕的全貌。黑傘下，她的身形纖細，穿著深色的長裙，麵容蒼白得近乎透明。但最讓他震驚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她身上纏繞著的東西——無數條細如髮絲的光線，從她的肩膀、手臂、腰際延伸出去，消失在雨幕中，像是一個被無數鎖鏈束縛的囚徒。

“這些線是——”

“時間線。”蘇慕抬起手，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光線隨之移動，“每一條都是一個被循環困住的人。你困在自己的3月15日，他們困在自己的時間裡。所有這些循環共同構成了時間監獄——而我，正在試圖拆掉它。”

“那灰衣男人——時序調查局——他們知道這些？”

“當然知道。他們是獄卒。”蘇慕冷笑一聲，“守夜人，他們這樣稱呼自己。用乾擾記憶的能力讓循環者保持穩定，確保冇有人能逃出去。他們是規則的維護者，而規則就是——困住少數人，保護大多數人。”

“這是謊言——”

“是嗎？那你為什麼想不起來自己的過去？為什麼每次嘗試突破循環都會觸發記憶封鎖？為什麼一千二百四十三次循環裡，你從來冇有遇見過自己的家人？”

林逸張了張嘴，卻發現回答不上來。

家人。他的父母，他的……他有冇有兄弟姐妹？他努力去想，但腦海中浮現的隻有模糊的輪廓，像是隔著毛玻璃看到的影子。所有的童年記憶、少年回憶、成年後的各種關係——全部缺失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次循環，他從來冇有意識到這一點。

因為他從來冇有機會去想。

“你被偷走的不隻是自由，”蘇慕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淹冇，“還有所有讓你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的東西。”

她向前走了一步，黑傘的邊緣幾乎碰到了林逸的額頭。

“現在，選擇吧。繼續做一個安全的囚徒，還是和我一起——拆掉這座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