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紀未來 第3章 須彌

雨一直在下，錦江花園小區緊挨著一條人工河道。

透過紅綠的燈光，可以看到湍急的水流簇擁著擠過橋洞。

羅玲走在河道旁邊的小路上，加班至夜深的她渾身疲憊。雖然撐著粉色的傘，但衣裙還是被打濕了不少。

“歘——”

又是一輛疾馳而過的轎車。

車胎紮過水坑，半米高扇形的泥水撲了羅玲一身，裙子變成了米黃色，怕是有點難洗…

“你能不能看著點！怎麽開的車？”

“沒看到路邊有人嗎？”

羅玲撤下頭頂的雨傘，冒著被澆濕感冒的風險對雨中不遠處的黑色蔚來傾瀉自己的不滿。

刹車燈亮起，車尾部的柏油路麵一片暗紅，

“你……”

羅玲有些慌張，她站在原地徘徊。

四下已經沒有了行人，她隻覺得有些冷意。

司機開始猛然倒車，直逼路邊的羅玲而來。

她往路邊靠，腳踩進了綠化帶已經稀軟的泥巴裏。

這裏纔不久種上了月桂樹，九月份花才能開，綁在樹幹上的撐杆還在。

背後是兩米高的圍牆，圍牆頂端纏著保護花園小區住戶們財產安全的鐵絲網，也有小三十公分高。

鞋底的泥巴越積越多，厚重的雙腳讓羅玲的步伐變得踉踉蹌蹌。

車子跟隨著她左搖右擺，無視路基，無視月桂樹，更不在乎幾根脆弱的撐杆，始終將瘦弱的羅玲夾在兩個尾燈中間。

羅玲靠著牆壁，雙手扒著冰冷濕滑的水泥，保持站姿。

“砰！”

一切發生的很快，幾乎在眨眼之間。

羅玲的胯骨一陣劇痛，索性主要軀幹沒有被壓迫到，但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膀胱很可能已經破裂，在火焚一樣的持續痛感中，她發覺一股熱流從身下淌出，流到地上。

電光雷鳴中，黑褐的土壤被染成了鮮紅色。

車上的人下來了，

此時打120，她還有救。

這是在市區，最近的醫院不到三公裏，幾分鍾就能到。

“救救我！”羅玲害怕的哭了，她徹底坐到了地上。

下來的兩人滿臉通紅，渾身散發著酒氣，頭頂還冒著熱氣。

“呦！還見紅了？”

羅玲逐漸失去意識。

向前再拐一個角就是小區門口，那裏有保安亭。

半個小時後，轎車途經了保安亭。

河水滔滔不絕，

那一晚裹挾著羅玲的血與肉一直狂奔了上百公裏，直到黎明纔在山野中停下腳步。

……

淚水從臉頰上劃過，恐懼再次席捲了羅玲全身。

導彈擊穿了座艙，四散的碎片在太空中仙女散花一樣爆開，陽光折射過來，閃爍不止，就像寒冷冬日裏炸裂的煙花，帶著死亡的寂靜之美。

失控的座艙主體被炸穿了一個大洞，倉內的氣壓在一瞬間歸零，艙體像個快速啟動的離心機缽體一樣，開始高速旋轉。

巨大的離心力將眾人緊緊按在了背後的艙體上，無法動彈。

隻有卓紫月背後空蕩蕩，隔著座4，羅玲已經看不到她的軀幹。

爆炸發生時，卓紫月的軀體連同身上的宇航服和背後足足十公分厚的鈦碳鋁艙壁被瞬間熔穿，

血肉濺到了艙內的每一個角落，包括艾略特的臉上。

他的臉黑的發虛，和科恩基地的通訊傳來的隻有一陣電磁雜音，

作為箭長，他有指揮星舟五號全體成員渡過劫難的責任，可他卻不知道該怎麽辦。

或者，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了……

好幾名成員的宇航服被碎片擊破，他們費力掙紮，淡紅色的濃水逐漸從眼球中溢位，麵板上長起了無數通紅的腫包，僅僅十多秒過去，嘴角便不停溢位綠色濃稠的液體，細長的冰晶開始在濕潤的部位不斷延伸，掙紮終於結束，似乎冰晶已經刺穿了他們的心髒和全部器官，

綿密的霜花覆蓋了幾乎所有的身體表麵。

漫長的一分鍾過去，他們死了。

目睹一切發生的其餘成員紛紛變得癲狂，

要麽像失去靈魂一樣沉默癱軟，任由擺布；要麽像吃了興奮劑一樣瘋癲誑語，

騷亂在寂靜的太空中無聲傳遞著，

座艙還在不停地旋轉，沒有阻力的它或許會一直轉下去，彷彿天鵝之夢舞台劇裏殘缺的舞者，旋轉，不停地旋轉，直到月球引力將它拉迴到灰白的舞台中央。

羅玲的頭一直偏著，座5還剩著卓紫月的雙腿和兩隻手，血晶凝固在崎嶇不堪的斷麵，像她的眼淚。

羅玲的麵罩一直在漏氣，用不了多久她也會像周圍死去的人一樣，變成一具太空蠟像，

窒息開始，

意識逐漸模糊……

她不知道要怎麽辦，或者此時此刻根本沒有辦法。

羅玲偶然迴想起了那晚的河水，她好想握一握卓紫月的手，這個無畏的女孩同樣不在了。

眼前逐漸漆黑，

最後一刻她擺正了頭，彷彿在凝視宇宙。

黑暗，混沌，

一片沉寂……

無聲無息——

羅玲孱弱的意識還在。

還要等待多久？

她下意識想，

對生命的裁決迫不及待嗎？

……

無盡中，一點光芒亮起，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慢慢的像一幅畫卷一樣鋪展開來。

羅玲看不到自己，隻剩下一雙視角……和意識，

她不需要蹲，或站，或者轉身，視角在她想法誕生的一刻就主動開始轉動，隨心所欲。

這就是真正的死亡嗎？

漫長的等待過去，羅玲突然想看一看那副畫卷，畢竟四周都是黑暗虛無，隻有那裏不同。

她向前一點，畫卷開始變大，光有了形狀，是兩個緊挨的圓，整體看上去像個八字，忽而又疊在一起，但又像彼此交融著……

羅玲無法確定。

再近一點，光幾乎占滿了視野，但羅玲並沒感到彼此之間有靠近，

這光到底是什麽？

她不禁疑惑。

再近一點試試看？

結果光團隻是變得更大了，

隨著光團的不斷變大，光與光之間出現了分離，像黑暗淹沒了山穀，隻留下眾多凸起的高峰。

光團開始包裹在羅玲的周遭，

“拉尼亞凱亞，拉尼亞凱亞……”

一個聲音在羅玲的意識中迴蕩。

“你是楊穎銘嗎？”

羅玲欣喜，但始終沒有迴應。

隻有拉尼亞凱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