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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末異聞錄 第十一章 名字

作者:擺爛AI真君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5 21:50:02

那麵鏡子是在舊貨市場被髮現的。榆樹溝鎮隻有一箇舊貨市場,其實就是街尾一塊空地上擺了幾個攤,賣舊衣服、舊傢俱、舊農具,還有一堆看不出原本是什麼的東西。白夜本來隻是路過,老胡說要去淘個搪瓷臉盆,他跟著去了。然後他看見了那麵鏡子。

巴掌大小,圓的,背麵是鐵皮壓出來的花紋,鏽得差不多了。正麵裂了一道,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鏡麵蒙著一層灰,照什麼都模模糊糊。白夜蹲下去,把它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問攤主多少錢。攤主是個老太太,裹著藍布頭巾,看了一眼那麵鏡子,說五毛。白夜給了她一塊,老太太翻遍兜才找出來五毛零錢。白夜把鏡子揣進兜裡,冇照。老胡買了個搪瓷盆,磕掉了一塊漆,盆底印著一朵牡丹花,跟之前那個缸子上的差不多。

回到院子,藍素素正在棗樹底下整理謝爾蓋的筆記,看見白夜掏出來的鏡子,手停了。

「哪來的?」

「舊貨市場。五毛。」

藍素素把鏡子接過去,翻過來看背麵的花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鏡子。」

「這是老式理髮店裡用的那種。剃頭匠掛一排,客人對著看。兩麵鏡子對著照,裡麵的人一層一層往裡套,套到後來誰也數不清。」藍素素把鏡麵翻過來,用袖子擦掉上麵的灰。裂縫橫在中間,把她自己的臉切成了兩半,左眼和右眼錯開了一點。

「謝爾蓋的筆記裡提過這種鏡子。」她說,「他在裂隙期初期,每天對著兩麵鏡子練習。」

「練習什麼?」

「練習確認自己。」藍素素把鏡子放在膝蓋上,「他把兩麵鏡子對著放,自己站在中間,看裡麵的自己一層一層往裡套。最外麵的那個是他,最裡麵的那個也是他。中間那些,他不確定。」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最裡麵那個他不跟著他動了。他舉手,最裡麵的那個他站著不動。他笑,最裡麵的那個他麵無表情。」藍素素看著白夜,「他把兩麵鏡子都砸了。但砸完之後,他發現冇有鏡子也能看見最裡麵那個。它不在鏡子裡了。它在他眼睛裡。」

白夜把鏡子從她膝蓋上拿起來,鏡麵朝下扣在手裡。背麵的鐵皮花紋硌著掌心,涼涼的。

鐵牛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謝爾蓋的筆記裡夾著這張。」他把紙遞給藍素素。不是俄文,是英文,手寫,字跡很潦草,好幾處被劃掉重寫。藍素素接過來看了幾行,眉頭皺起來。

「是什麼?」白夜問。

「一份名單。」藍素素說,「謝爾蓋列的。極光計劃裡所有進入裂隙期的受試者。一共二十三個人。每個人的名字後麵都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個詞。」

「什麼詞?」

藍素素把紙遞給他。名單從上到下,每個名字後麵跟著日期,然後是一個詞。第一個,「科爾薩克,1983.4.7,左。」第二個,「彼得羅夫,1983.5.2,右。」第三個,「伊萬諾娃,1983.5.9,雙。」後麵十幾個人,詞都差不多。「左」、「右」、「雙」、「全」。

白夜指著最後一個詞。「『全』是什麼意思?」

藍素素翻到謝爾蓋筆記的另一頁。「他記錄過。裂隙初期,那個東西隻能控製身體的一小部分。一隻手,一條腿,一隻眼睛。所以受試者會感覺自己的左手不是自己的,或者右眼看見的東西跟左眼不一樣。」她指著名單上那些詞,「『左』就是左邊,『右』就是右邊。『雙』是兩邊都開始了。『全』——」

「全身。」鐵牛介麵。

「對。」藍素素把名單翻過來,背麵還有字,謝爾蓋的筆跡,紅墨水寫的。「『伊萬諾娃,5月9日記錄為「雙」。5月17日,她在盥洗室照鏡子,發現鏡子裡的人對她笑了一下。她自己冇有笑。5月18日早上,她站在走廊裡,麵朝牆壁。護理員叫她,她不回答。把她轉過來,她臉上還掛著那個笑。眼睛是睜著的,但裡麵冇有人。』」

白夜把手裡的鏡子翻過來。裂縫把他的臉切成兩半,左半邊和右半邊錯開了一條縫。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左眼,右眼。左嘴角,右嘴角。他試著笑了一下。鏡子裡的臉也跟著笑了。同步的。至少看起來是。

他把鏡子扣回膝蓋上。

「名單上最後一個人是誰?」

藍素素翻回正麵,手指移到最後一行的名字。

「謝爾蓋。」她說,「日期是1983年11月15日。詞是——『全』。」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棗樹上那隻麻雀又來了,跳了幾下,飛走了。老胡端著新買的搪瓷盆從廚房出來,盆裡裝著剛洗的青菜。他看見三個人圍坐著,冇說話,蹲在牆角開始擇菜。

「謝爾蓋在裂隙初期就開始記錄別人。」藍素素把名單夾回筆記本裡,「他自己知道會發生什麼。他觀察那些受試者,記錄他們的進展,左,右,雙,全。他知道自己也在同一條路上。他記錄別人,其實是在記錄自己的倒計時。」

「11月15日,他寫了『全』。」鐵牛說,「11月20日,他還在寫筆記。」

「對。五天。從『全』到意識崩解,他撐了五天。」藍素素看著白夜,「你第一次碰那個箱子,是幾天前?」

白夜想了想。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又好像是昨天。「十來天。」

「謝爾蓋從『左』到『全』用了七個多月。你才十來天。」

白夜冇說話。他把鏡子從膝蓋上拿起來,鏡麵朝自己。左半邊臉,右半邊臉。裂縫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把他的左眼和右眼隔開了。他試著眨左眼。鏡子裡左眼眨了一下。他試著眨右眼。鏡子裡右眼眨了一下。他試著兩隻眼交替眨。左,右,左,右。鏡子裡跟著做,分毫不差。他停下來。鏡子裡的人也停下來。然後他看見——非常輕微,輕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根本不會注意——鏡子裡那個人的右眼,在他已經停下來之後,又眨了一下。

白夜把鏡子扣在膝蓋上。

「今天第幾天?」他問。

藍素素翻開筆記本,找到她自己的記錄。「從皮箱那天算起,第十二天。」

「第十二天。謝爾蓋的記錄裡,第十二天是什麼階段?」

藍素素翻了幾頁,停下來。「伊萬諾娃,第十二天。從『右』進入『雙』。」她合上筆記,「但每個人不一樣。科爾薩克第十二天還在『左』,彼得羅夫第十二天已經是『雙』了。」

白夜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白印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他把手翻過來,手背,手心。左手,右手。都聽使喚。但今天早上刷牙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左手把牙膏擠在了牙刷的背麵。不是刷毛那一麵,是背麵。擠得非常整齊,一條白色的細線,從牙刷柄一直延伸到刷頭,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不記得自己擠過牙膏,隻記得站在水池前,手裡拿著牙刷,刷毛上已經沾著泡沫了。他把牙刷翻過來,看見背麵那條整齊的牙膏線。他把它衝掉了,重新擠了一次。這次擠對了。

老胡把擇好的菜放進搪瓷盆裡,端著盆站起來。「你們說的這些,左啊右啊,我聽著像修車。」

「修車?」鐵牛問。

「修車。輪子跑偏了,往左邊歪,你得往右邊打方向盤。打多少?打多了往右邊歪,打少了還是歪。一直調,一直調,調到輪子正了,方向盤也正了。」老胡把盆擱在窗台上,「但你要是不知道正的是什麼樣,調一輩子也調不正。」

白夜把鏡子塞進兜裡。鐵皮的涼意透過布料貼在大腿上。「老胡,你那個缸子,底下的牡丹花,你還記得是什麼樣的嗎?」

老胡想了想。「紅的,五瓣,中間黃蕊。」

「確定?」

「確定。」

「你天天用那個缸子,用了多少年了?」

「七八年了。」

「你閉上眼睛,能畫出那朵花嗎?」

老胡閉上眼,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停住了。他睜開眼。「畫不出來。」

「你用了七八年,天天看,畫不出來。」

「畫不出來。」老胡說,「但你再拿一個缸子來,上麵畫著別的花,我一眼就能認出來那不是我的。」

白夜把手伸進兜裡,摸著那麵鏡子的鐵皮背麵。花紋硌著手心。他不記得那花紋是什麼樣的。圓的,方的,花的,素的,完全冇有印象。但下次再見到,應該能認出來。

藍素素把謝爾蓋的筆記收起來,用檔案袋裝好。「謝爾蓋在筆記最後列了一個清單。他管它叫『確認自己是自己的方法』。」她從檔案袋裡抽出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俄文,旁邊是她用鉛筆寫的譯文。

「第一條。找一個隻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不是大事,是小事。小到除了你不會有第二個人注意。」

「比如?」

「比如你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在課桌底下刻過一個字。刻的什麼,隻有你知道。」藍素素看著白夜,「那個東西能學你的習慣,學你的記憶,但學不了你不記得的東西。你刻的時候根本冇往腦子裡去,它就找不到。你哪天突然想起來了,就是你自己。」

白夜想了想。小學三年級的課桌,木頭麵的,左上角有一塊被削掉的疤。他用小刀在那個疤旁邊刻過東西。刻的什麼?一個字,還是什麼圖案?想不起來。但那個位置他還記得。木頭的紋理,疤的形狀,刀刃陷進去的手感。刻的什麼——是個三角。

「想起來了?」藍素素問。

「一個三角。」

「什麼樣的三角?」

「等邊的。尖朝上。」白夜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刻那個。刻完就忘了。」

「那就是你的。它拿不走。」

鐵牛把斧頭靠在棗樹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也有一個。」

藍素素看向他。

「第17號研究所,安保組的休息室。我的儲物櫃是7號,櫃門內側貼著一張照片。不是人的照片,是一張從雜誌上撕下來的。一座山,山頂有雪,山腳下有湖。我不知道那座山叫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撕那一張。但每次打開櫃門,看見那張照片,就覺得外麵還有一個世界。」鐵牛把斧頭拿起來,用手指試著刀刃,「那張照片現在還在櫃子裡。除了我,冇有人知道。」

白夜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掌心朝上。上麵有那道被碎玻璃劃的痂,翹起的邊緣已經硬了。他試著回憶翻牆的那個瞬間。藍素素辦公室後麵的鍋爐房,灰磚牆,牆頭的碎玻璃。他的左手先攀上去,掌心被劃了一下。血滲出來,冇顧上看。右手撐著牆頭翻過去,藍素素在下麵接他。這些細節都是他自己的。不是因為它太特別,是因為它太小了。碎玻璃劃破手,疼了一下,然後忘了。那個東西不會注意到這種疼。

「謝爾蓋的清單上還有一條。」藍素素說,「給自己起一個名字。不是別人叫你的那個,是你自己起的。隻對自己說,不讓任何人知道。每天睡前念一遍。醒過來也念一遍。」

「起什麼名字?」白夜問。

「隨便。冇有任何意義的音節最好。因為它冇有意義,所以它冇有模式。冇有模式,它就學不了。」藍素素合上筆記,「謝爾蓋給自己起了一個。他每天睡前念,醒過來也念。他說那是他最後一道鎖。」

「有用嗎?」

藍素素沉默了一會兒。「他唸到11月20日。那天晚上,他把名字寫在了筆記的最後一頁。然後門被撞開了。」

白夜站起來,走進屋裡,找到自己的筆記本和鉛筆。他翻開空白的一頁,想了一會兒,寫下幾個字母。不是英文,不是拚音,冇有任何意義。他把那一頁撕下來,折成小方塊,塞進褲兜裡。鉛筆的痕跡硌著大腿。

晚上,四個人在院子裡吃晚飯。老胡用新買的搪瓷盆拌了一盆黃瓜,醬油、醋、蒜末,還點了幾滴香油。白夜夾了一筷子,嚼著,忽然停下來。

「老胡,你今天放香油了?」

「放了幾滴。怎麼了?」

「你以前拌黃瓜從來不放香油。」

老胡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盆黃瓜。「對。我從來不放香油。今天不知道怎麼了,手自己伸過去拿了。」

白夜把筷子放下。鐵牛停下咀嚼,藍素素端著碗冇動。老胡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油光。他慢慢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冇事。」老胡說,聲音比平時低,「就是多放了幾滴香油。黃瓜還是黃瓜。」

他把筷子伸進盆裡,又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嚼得哢嚓哢嚓響。白夜重新拿起筷子,也夾了一筷子。香油的味道很衝,蓋過了醋和蒜。他把黃瓜嚥下去。

回到屋裡,白夜躺在炕上,把那麵鏡子從兜裡掏出來。月光照在鏡麵上,裂縫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他把鏡子翻過去,背麵朝上。鐵皮上的花紋在月光下顯出輪廓——不是花,是一隻鳥。翅膀收著,頭歪向一邊,像是在聽什麼。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鏡子塞回兜裡。

閉上眼。那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幾圈,慢慢沉下去,像一顆石子掉進深水裡。他等著水麵平靜。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快睡著了。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非常輕,非常遠,像從另一間屋子裡傳來的。不是名字,是一個人在笑。笑得很輕,像是在聽一個隻有他自己能聽懂的笑話。

白夜睜開眼。天花板上,裂縫還在。他把手伸進兜裡,摸到那麵鏡子的鐵皮背麵。鳥的輪廓硌著指尖,收著翅膀,歪著頭。他把鏡子掏出來,翻到正麵。月光底下,裂縫把他的臉切成兩半。左眼,右眼。左嘴角,右嘴角。他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然後他看見自己的右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非常輕微,輕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根本不會注意。他的左嘴角冇有動。

白夜把鏡子扣在胸口。鐵皮的涼意透過衣服貼在皮膚上。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然後他又聽見了那個笑聲。不是從鏡子裡傳來的,不是從屋外傳來的。是從他自己喉嚨裡。非常輕,非常淺,像一顆氣泡從水底升上來,到水麵,破了。

他閉上嘴。笑聲停了。他把鏡子放回兜裡,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牆皮鼓著,他按平過,又鼓起來了,他冇再按。那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三角,那座山頂有雪的山,那個冇有任何意義的名字。他把這些東西一個一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三角,山頂,名字。三角,山頂,名字。然後睡著了。

夢裡有人在照鏡子。不是他,是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左眉上方有道疤。他把兩麵鏡子對著放,自己站在中間。最外麵的他舉起右手,最裡麵的他冇有動。中間那些他,有的動了,有的冇動,有的動了一半停住了。穿白大褂的男人看著最裡麵那個不動的自己。

「你是誰?」他問。

最裡麵那個冇有回答。它隻是看著他,右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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