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原料產業園,被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洗過後,空氣格外清新。園區內的綠植鬱鬱蔥蔥,點綴在灰白色的廠房之間,顯得生機勃勃。各工廠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即將召開的半年生產總結會,隨處可見抱著檔案、匆匆趕路的員工,整個產業園都瀰漫著忙碌而緊張的氛圍。
劉艷穿著一身淡藍色的技術人員工裝,胸前別著“利民加工廠技術代表”的工牌,懷裏抱著剛從列印店取來的原料分揀流程優化報告。報告上還散發著淡淡的油墨清香,封麵用加粗字型標註著“半年優化成果彙報”,裏麵詳細記錄了她和團隊這半年來在技術改進上取得的成果,包括3項新的分揀方法、5處流程簡化方案,還有預計能為工廠節省15萬成本的測算資料。
作為加工廠的技術代表,劉艷需要在總結會上向產業園和總廠的領導彙報這些成果。她走在園區的林蔭道上,腳步輕快,心裏既有些緊張,又充滿期待——這是她第一次以技術代表的身份參加如此重要的會議,也是她向更多人證明自己能力的好機會。
路過園區中心的咖啡廳時,劉艷原本想進去買一杯咖啡提提神,緩解一下緊張的情緒。可就在她抬手準備推開咖啡廳玻璃門的瞬間,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然映入了她的眼簾——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位穿著黑色連衣裙的女士,正低頭看著手裏的檔案,神情凝重。那熟悉的側臉輪廓,讓劉艷的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
是李蘭,趙副總的遺孀。
劉艷的腳步瞬間頓住,懷裏的報告差點從手中滑落。她趕緊用手臂緊緊抱住報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自趙副總因車禍去世、她入獄服刑後,就再也沒有見過李蘭。她依稀記得,當年趙副總去世後,李蘭在清點遺產時,發現了多筆不明來源的資金和一些與供應商相關的可疑檔案,曾多次懷疑是她與趙副總勾結,轉移了公司資產和非法所得。雖然兩人從未有過正麵對峙,但劉艷從表姐口中得知,李蘭在背後不止一次流露過對她的不滿和懷疑,甚至還曾向紀檢部門提供過一些指向她的線索。
此刻,這場猝不及防的相遇,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劉艷心中的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難以抑製的緊張。她下意識地想轉身離開,繞開這家咖啡廳,避免與李蘭碰麵。可就在她轉身的剎那,咖啡廳裡的李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李蘭的眼神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迅速轉為冰冷,像兩把鋒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向劉艷。她放下手中的檔案,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緊緊攥著桌布,顯然也認出了劉艷。幾秒鐘後,李蘭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手包,踩著高跟鞋,一步步朝著咖啡廳門口走來。
高跟鞋踩在咖啡廳光滑的地磚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清脆而有節奏,卻在劉艷聽來,像是敲在心上的鼓點,帶著強烈的壓迫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周圍正在喝咖啡的員工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紛紛停下交談,好奇地看向門口的兩人,空氣中漸漸瀰漫起緊張的氛圍。
“劉艷?”李蘭走到咖啡廳門口,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著劉艷,目光在她胸前的“技術代表”工牌上停留了幾秒,語氣裡滿是審視和質疑,“你怎麼會在這裏?看你的樣子,好像過得還不錯。你不是應該……還在監獄裏服刑嗎?怎麼會搖身一變,成了產業園的技術代表?”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十足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周圍人的耳朵裡。有人聽到“監獄”“服刑”這樣的字眼,眼裏立刻露出驚訝的神色,看向劉艷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探究和好奇。
劉艷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內心的緊張,握緊懷裏的報告,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李蘭的目光,語氣盡量保持平和:“李姐,我已經出獄一年多了。現在在產業園的利民小型加工廠工作,主要負責原料分揀的技術優化,這次是作為技術代表,來參加半年生產總結會的。”她刻意強調了“技術優化”和“技術代表”,既是在介紹自己的工作,也是在隱晦地表明,自己現在的一切,都是靠努力得來的,與過去的錯誤無關。
可李蘭顯然不買賬,她冷笑一聲,眼神裡的敵意更濃了:“技術優化?技術代表?劉艷,你可真有本事啊!當年靠著篡改資料、收受賄賂,差點毀了一家工廠,現在居然還能堂而皇之地在這裏做技術代表,向領導彙報成果?你就不怕被人認出來,不怕別人知道你的過去嗎?”
李蘭的話像一把重鎚,狠狠砸在劉艷的心上。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卻依舊強撐著,沒有退縮:“李姐,過去的錯誤我已經付出了代價,也一直在用實際行動彌補。我現在的工作,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和努力,每一項成果都有資料支撐,經得起檢驗。”
“資料支撐?經得起檢驗?”李蘭向前逼近一步,語氣更加尖銳,“當年你和老趙一起做的那些事,難道就沒有留下資料嗎?那些不明不白的資金,那些被篡改的報表,難道都是假的?劉艷,你別以為出獄了,換個地方工作,就能把過去的臟事都抹掉!我告訴你,沒那麼容易!”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有人開始小聲嘀咕:“原來她以前是做過壞事的啊……”“看起來挺老實的,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過去……”這些議論聲像針一樣,紮在劉艷的心上,讓她感到一陣難堪。
劉艷看著李蘭緊繃的臉,眼裏滿是敵意和不依不饒,心裏清楚,這場重逢註定不會平靜,躲是躲不過去了。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迎上李蘭的目光,語氣堅定地說:“李姐,我承認過去犯了嚴重的錯誤,也為此承擔了相應的責任。但我現在隻想好好工作,靠自己的雙手創造價值。如果你對我有什麼不滿,或者有什麼疑問,我們可以找個合適的地方好好談,不要在這裏影響其他人,也不要影響產業園的正常秩序。”
李蘭看著劉艷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多的圍觀者,猶豫了一下,最終冷哼一聲:“好啊,既然你想談,那我們就好好談談。正好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問你,關於老趙那些不明來源的資金,關於你們當年的那些交易,我想你應該給我一個解釋。”她說完,轉身朝著咖啡廳旁邊的休息區走去,那裏相對安靜,適合談話。
劉艷看著李蘭的背影,又看了看懷裏的報告,心裏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她知道,接下來的談話,很可能會揭開過去的傷疤,讓她再次麵對那些不願回首的往事。但她也明白,這或許是一個徹底解開誤會、了結過往恩怨的機會。
劉艷調整了一下懷裏的報告,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朝著休息區走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卻照不進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這場遲到了兩年的對峙,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