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十點的公司辦公樓,像一塊沉在墨色裡的礁石,靜靜矗立在夜色中。大多數辦公室的燈早已熄滅,隻有走廊裡的應急燈散發著微弱的綠光,在地麵上投下長長的陰影。唯有原料分廠的辦公室還亮著一盞冷白色的燈,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牆麵上映出細碎的光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異常”。
劉艷坐在辦公桌後,米白色的西裝外套被她隨意搭在椅背上,衣擺上還沾著白天在車間蹭到的一點灰塵。她解開了襯衫領口的第二顆釦子,露出裏麵淺色的絲巾,原本一絲不苟的髮型也有些淩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劉艷手裏攥著一支銀色鋼筆,筆身被她的掌心捂得溫熱,指尖無意識地在筆桿上轉了兩圈,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樣,死死釘在電腦螢幕上——螢幕上開啟的是“最美勞動者”候選人材料表,王葉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後麵附著的業績介紹格外醒目:“帶領原料分揀班組優化3項生產流程,將月度原料損耗率從7.7%降至5.4%,累計降低損耗率2.3%,為公司節省生產成本12萬元”,下麵還附帶了三個月的原始生產記錄掃描件,掃描件上“原料分廠公章”的紅色印記在冷白的螢幕光下格外刺眼,像一根針,紮得劉艷心裏發慌。
她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螢幕上自己的業績材料——“負責原料儲存區管理,月度庫存檔點準確率100%,組織2次裝置安全培訓”,相比王葉實打實的降本資料,顯得格外單薄。劉艷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卻沒能壓下心裏的焦躁。白天在車間裏,王葉那番“按製度辦事、拒絕雙重標準”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員工們私下議論的聲音、吳壯看她時不滿的眼神,還有趙副總電話裡那句“實在不行就用備用方案”,都在她腦海裡交織,讓她坐立難安。
劉艷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掀開窗簾一角,目光往下投向樓下的停車場。此刻的停車場隻剩下零星三輛車,其中一輛是她自己的白色轎車,另外兩輛應該是保安和值班人員的。保安室的燈亮著昏黃的光,透過窗戶能看到保安靠在椅子上打盹的身影,連風吹過辦公樓前樟樹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整個公司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她盯著停車場看了足足五分鐘,確認沒有任何人走動,也沒有車輛進出,才緩緩放下窗簾,轉身走到辦公室門口。
她先是側耳聽了聽走廊裡的動靜,隻有應急燈電流的輕微“嗡嗡”聲,再無其他聲響。劉艷伸手握住門把手,輕輕轉動,將門鎖上,又特意把反鎖旋鈕往右轉了兩圈,“哢嗒、哢嗒”的金屬碰撞聲在空蕩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突兀,每一聲都像敲在她的心上。做完這一切,她還不放心,又走到門後,把旁邊的檔案櫃往門口挪了挪,擋住了半個門把手——這樣一來,即使有人想推門,也會先被檔案櫃擋住,給她留出反應時間。
回到座位上,劉艷的手心已經冒出了細密的冷汗。她開啟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裏麵堆滿了各種檔案和報表,她伸手在抽屜深處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到一個用黑色膠袋包裹的東西。劉艷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來,解開膠袋,露出一個銀色的U盤,U盤外殼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白色標籤,上麵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備份”兩個字,字跡潦草,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她拿著U盤,手指在冰涼的外殼上反覆摩挲,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上午趙副總在樓梯間偷偷把這個U盤塞給她時,還特意叮囑“不到萬不得已,別用這個,但要是王葉的材料太亮眼,必要時就能派上用場”。當時她還覺得趙副總太過謹慎,認為憑藉自己和趙副總的關係,“最美勞動者”的名額十拿九穩,可現在看著螢幕上王葉那份亮眼的材料,想到員工們對王葉的支援,她的心臟卻跳得越來越快,像要衝出胸腔。
劉艷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十點十五分,分針在“3”的位置上輕輕跳動。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兩個念頭——一個是關掉電腦,離開辦公室,接受可能落選的結果;另一個是插上U盤,用趙副總給的“修改模板”,悄悄改動王葉的業績資料,讓自己的材料更有競爭力。兩種想法在她腦海裡激烈交戰,讓她手指微微顫抖。
最終,對榮譽的渴望和對失敗的恐懼戰勝了理智。劉艷睜開眼睛,眼神裡多了幾分決絕。她將U盤舉到電腦前,手指懸在USB介麵上方,停頓了兩秒,還是咬牙把U盤插了進去。電腦螢幕上立刻彈出“發現可移動磁碟”的提示,劉艷的心跳瞬間加速,她飛快地雙擊開啟磁碟,裏麵隻有一個資料夾,資料夾名稱是一串亂碼,點開後,一個名為“修改模板”的Excel檔案赫然出現在眼前。
檔名像一塊磁鐵,吸住了劉艷所有的注意力。她的滑鼠指標懸在檔案上,遲遲沒有點選,耳邊彷彿又響起了白天趙副總說的話:“這個模板能修改原始記錄的掃描件資料,改完後看不出痕跡,沒人會發現……”劉艷嚥了口唾沫,手指微微發抖,她再次抬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又低頭看了看螢幕上的“修改模板”,心裏清楚,隻要點選開啟這個檔案,她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辦公室裡靜得可怕,隻有電腦主機的輕微“嗡嗡”聲和掛鐘的“滴答”聲。窗外的夜色更濃了,冷白色的燈光照在劉艷緊繃的臉上,映出她眼底的糾結與貪婪。她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用滑鼠雙擊了“修改模板”檔案——一場隱藏在深夜辦公室裡的“暗箱操作”,就此拉開了序幕。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停車場的角落裏,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緩緩啟動,車燈短暫地亮了一下,又很快熄滅,像是有人在暗中觀察著這間亮著燈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