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深處的笙 第二十六章 裂縫裡的光

第26章 裂縫裡的光

日子像一條被拉長的橡皮筋，綳得緊緊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傅遠山從國外回來了。手術很成功，恢復得也不錯，但醫生叮囑不能勞累，不能操心，不能受刺激。傅媽媽把家裡所有可能讓他操心的事都藏了起來——公司的報表、董事會的訊息、還有傅深年和敏靜之間那些若即若離的傳聞。傅遠山每天就是吃飯、散步、看報紙、逗鳥，日子過得像個退休多年的老人。可他偶爾會看著傅深年匆匆出門的背影，沉默很久，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時笙有時候覺得，爸爸什麼都知道。他隻是不說。

傅深年越來越忙。敏靜家的投資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合同條款一條一條地談，雙方律師來來往往改了十幾個版本。傅深年每天泡在公司，有時候連軸轉三十幾個小時不回家。時笙給他發的訊息，有時候要隔好幾個小時才能收到回復，有時候是淩晨兩三點，他突然回一句“剛開完會，你早點睡”。時笙看著那些訊息，打了“你也是”，又刪掉，打了“注意身體”，又刪掉，最後隻回了一個“好”字。

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說“我想你”？他那麼忙，說了隻會讓他分心。說“你別太累”？他自己不知道嗎？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麼。說“你什麼時候回來”？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了，他走的時候她還沒醒。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兩條平行線，永遠碰不到一起。

有時候時笙覺得，他們像是在合演一場戲。白天是兄妹，晚上是情人。白天的戲要演給所有人看——傅媽媽、傅遠山、劉叔、阿姨、每一個來家裡的客人。晚上的戲隻演給彼此看，在黑暗中，沒有觀眾，沒有台詞，隻有呼吸和心跳。可最近，晚上的戲也演不下去了。傅深年回來得太晚，時笙等不到他，就睡著了。等她醒來，他已經走了。有時候連續好幾天，他們連一麵都見不上，隻能在手機裡用文字說話。

時笙開始懷疑，他們之間還剩什麼。是愛？是習慣？還是隻是因為捨不得放手，所以一直拖著，拖到兩個人都累了，自然就散了。

她不敢想。

這天下午，時笙在舞蹈教室排練。下個月有一個很重要的比賽，她準備了好幾個月，每天泡在練功房裡，一遍一遍地摳動作，一遍一遍地練旋轉。汗水把練功服浸透了一遍又一遍，貼在身上，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林老師說她這次狀態很好，拿獎的希望很大。時笙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跳舞的時候，可以什麼都不想。腦子裡隻有音樂，隻有節拍，隻有下一個動作和下一個轉身。不用想傅深年在跟誰吃飯，不用想敏靜說了什麼，不用想媽媽什麼時候會發現，不用想以後該怎麼辦。音樂停了，所有的問題又回來了，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淹沒。

她從練功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手機上有幾條訊息。

傅媽媽發的：“小笙，今晚家裡有客人，早點回來。”

傅深年發的：“今晚有應酬，不回來吃飯。”

時笙回了傅媽媽一個“好”，回了傅深年一個“嗯”。她站在舞蹈教室門口，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兩條訊息，忽然覺得很好笑——“家裡有客人”，“不回來吃飯”。兩條訊息放在一起，像一張拚圖，拚出了她今晚的處境：她要獨自麵對那個“客人”，而他不用。因為他有應酬，因為他忙，因為他總是有比她更重要的事。

時笙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進包裡，叫了一輛車回家。

客廳裡的燈亮著，暖黃色的，照得整個屋子像一個精緻的鳥籠。傅媽媽坐在沙發上，對麵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時笙認出來了——那個女人是裴衍之的母親，那個年輕男人是裴衍之。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小笙回來了！”傅媽媽笑著招手，“快來，你阿姨和衍之等你好久了。”

時笙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傅媽媽旁邊坐下。“阿姨好。”

裴母上下打量著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小笙又漂亮了，上次見你還是去年呢。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謝謝阿姨。”時笙笑了笑，目光掃過裴衍之。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和上次見麵相比，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分明瞭，但那種“標準富二代”的氣質沒變——禮貌的，得體的，讓人挑不出毛病，也讓人心動不起來。

“小笙，最近忙什麼呢？”裴衍之開口了，聲音溫溫柔柔的。

“排練，下個月有比賽。”

“什麼比賽？”

“全國大學生舞蹈大賽。”

“那很厲害啊。”裴衍之的眼睛亮了一下，“到時候我去給你加油。”

時笙笑了笑，沒有說話。

傅媽媽和裴母在旁邊聊得熱火朝天，從天氣聊到養生，從養生聊到股票，從股票聊到孩子的婚事。時笙聽出來了，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做客，這是一次有目的的、精心安排的“偶遇”。裴母來“串門”是假，帶裴衍之來“看看”是真。

“小笙啊，”裴母忽然轉向她，“你平時除了跳舞，還有什麼愛好？”

時笙想了想。“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跳舞。”

“那多好，一門心思都在藝術上。”裴母笑著看了裴衍之一眼，“衍之就不行了，整天忙生意，連個女朋友都沒有。我都替他著急。”

時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話。

傅媽媽在旁邊接腔：“年輕人嘛，事業為重。不過話說回來，該談戀愛還是得談。小笙也是，整天就知道跳舞，我讓她多出去走走，她也不聽。”

“那不是正好？”裴母笑了，“衍之，你以後多約小笙出去走走。年輕人有共同話題，聊得來。”

時笙放下茶杯，看著裴衍之。裴衍之也在看她，目光裡有一種很溫柔的東西，像春天的風，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可時笙覺得冷。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她心裡已經住了一個人，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晚飯的時候，裴衍之坐在她旁邊，很自然地給她夾菜。夾的是她愛吃的糖醋排骨，位置放得很準，放在她碗的左邊——那是她習慣放碗的地方。時笙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什麼都沒說。她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也許是傅媽媽告訴他的，也許是他自己觀察的。不管怎樣，這種“細心”讓她不舒服。不是因為被冒犯了，是因為她在想，如果是傅深年給她夾菜，她會是什麼感覺？不會不舒服，不會想太多，隻會覺得自然，覺得溫暖，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可傅深年不在。他在應酬，在跟客戶吃飯，在喝那些喝不完的酒，在說那些說不完的話。而她坐在家裡，跟另一個男人吃飯，接受另一個男人的好意。

時笙忽然覺得很想吐。

“小笙？你怎麼了？”傅媽媽看著她。

“沒事。”時笙站起來，“媽，我有點累了，先上去了。阿姨，衍之，你們慢用。”

她沒等任何人回答，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幾乎是在跑。推開門的時候，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吹在她臉上。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指甲陷進掌心裡，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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