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走廊盡頭的燈
淩晨兩點的醫院走廊,安靜得像一座空曠的教堂。
白熾燈把整條走廊照得慘白,地板磚反射著冷冰冰的光。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著一點點從某個病房飄出來的藥味,讓人喉嚨發緊。
時笙坐在長椅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膝蓋蜷起來,雙手環抱著小腿。她身上的練功服還沒來得及換,外麵套了一件傅深年的大衣,大衣太大,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麵,隻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
傅媽媽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團已經揉得不成樣子的紙巾。她沒有哭,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眼睛盯著手術室門上那盞紅色的燈。
“手術中”三個字,紅得刺眼。
傅深年站在走廊對麵,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但下頜線綳得很緊,喉結時不時滾動一下。
三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隻有儀器嘀嗒嘀嗒的聲音,從手術室的門縫裡漏出來,一下一下的,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弄著什麼。
時笙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腦海裡亂糟糟的。
她想起小時候,爸爸把她舉過頭頂,笑著說“小笙飛咯”。她想起每年生日,爸爸都會親手給她切蛋糕,第一塊永遠給她。她想起上個月,爸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她趴在他背上撒嬌,他笑著拍拍她的手說“多大了還這樣”。
爸爸怎麼會倒呢?
他明明那麼強壯,那麼有力氣,笑聲那麼大,整個客廳都在震。
他怎麼會……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急促的,沉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
主治醫生從手術室裡走出來,藍色的手術服上沾著幾點暗色的痕跡,口罩摘下來掛在脖子上,臉上的疲憊遮都遮不住。
傅深年第一個迎上去。
他的步子很大,幾步就走到醫生麵前。傅媽媽和時笙也站起來,時笙扶住傅媽媽的胳膊,感覺到她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醫生,”傅深年的聲音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尾音裡的一絲緊繃,“我爸爸怎麼樣?”
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然後重新戴上。
“傅先生是突發性心肌梗死。經過搶救,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傅媽媽的身體晃了一下,時笙趕緊扶穩她。
“但是——”醫生話鋒一轉,目光在三張臉上掃過,“他這個心臟病不是一時積累而成的。長期勞累,壓力過大,加上作息不規律,心臟的負擔早就超出了正常範圍。這次是身體在發出警告。”
傅深年的眉頭皺起來。
“需要怎麼治療?”
醫生沉默了一秒。
“治療的話,我建議去國外。國外的醫療技術更先進,特別是心臟搭橋這類手術,成功率和術後恢復都比國內要好一些。”
“那就去國外。”傅深年說。
“但是——”醫生又說了這個字,聲音放低了一些,“國外的醫院需要排期預約,而且這個手術比較複雜,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安排的。順利的話,一年半載能排上。如果遇到特殊情況,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幾年?”傅深年問。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說:“這個手術急不得,也快不得。傅先生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適合長途奔波。需要先在國內靜養一段時間,等各項指標穩定了,再做打算。”
傅深年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現在有沒有生命危險?”
“目前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醫生說,“但是需要靜養,不能勞累,不能受刺激。手術很成功,但後續的恢復和治療纔是關鍵。”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晚先在ICU觀察,明天早上如果沒有異常,就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了。”
“好。”傅深年說,“謝謝醫生。”
醫生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
嘀嗒,嘀嗒,嘀嗒。
儀器還在響。
傅深年站在那裡,背對著她們,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隻是一瞬間,然後他又站直了,轉過身來。
他看見傅媽媽靠著時笙站著,眼眶紅紅的,嘴唇在發抖。看見時笙一隻手扶著傅媽媽,另一隻手攥著大衣的衣角,指節泛白。
他走過去。
“媽。”他叫了一聲。
傅媽媽抬起頭,看著他。
傅深年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沒事了。”他說,聲音很低,很穩,“爸沒事了。”
傅媽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一抽一抽的。
時笙在旁邊,眼淚也掉下來了,但她沒有出聲,隻是安安靜靜地流著淚,一隻手還扶著傅媽媽的胳膊。
傅深年看了時笙一眼,然後也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沒事了。”他又說了一遍。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透過大衣的布料傳過來,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壓下去。
時笙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三個人站在那裡,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傅深年鬆開手,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周叔,”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冷靜的、有條不紊的節奏,“你到醫院來一趟。把我媽和小笙送回家。”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傅深年掛了電話,轉頭對傅媽媽說:“媽,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來。”
傅媽媽搖頭:“我不走,我要在這兒等你爸出來。”
“媽。”傅深年的聲音放柔了一些,“爸今晚在ICU,你也見不到。回去睡一覺,明天纔有精神。這裡有我。”
傅媽媽看著他。
白熾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的血絲,也照出他下頜線條裡那種她以前沒見過的堅定。
她忽然覺得,站在麵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她操心的孩子了。
“好。”她說,聲音有點啞,“那我明天一早來。”
傅深年點了點頭,又看向時笙。
“你也回去。”
時笙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周助理很快就到了。他推著一輛輪椅進來,要扶傅媽媽坐上去。傅媽媽擺擺手說“我還沒到坐輪椅的地步”,拉著時笙的手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時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傅深年站在手術室門口,背對著她,肩膀很直,像一棵紮了根的樹。
她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跟著傅媽媽走了。
回家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傅媽媽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時笙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看著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霓虹燈在車窗外飛快地後退,紅的綠的藍的,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小笙。”傅媽媽忽然開口。
“嗯?”
“你爸爸會沒事的。”
時笙握緊她的手:“會的。”
傅媽媽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她。
“你真是個乖巧的孩子。”她說,聲音很輕,“這些年,委屈你了。”
時笙愣了一下:“媽,你說什麼呢……”
傅媽媽沒有解釋,隻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車子在傅家別墅門口停下。時笙扶著傅媽媽下車,送她上樓。
“媽,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醫院。”
“好。”傅媽媽在臥室門口停下來,看著她,“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吧?”
“我請了假。”時笙說,“明天跟你一起去醫院。”
傅媽媽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欣慰,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好。”她最終隻是說了這個字。
時笙幫她關上門,站在走廊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回到自己房間,洗了個澡,換上睡衣,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爸爸蒼白的臉,一會兒是手術室的紅燈,一會兒是傅深年站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
螢幕亮起來,桌布是小時候的照片。她和傅深年站在院子裡,他大概十歲,她六歲,她踮著腳尖摟著他的脖子,他麵無表情,但嘴角有一點點弧度。
她開啟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天發的:“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
他沒有回。
時笙猶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你還好嗎?”
傳送。
螢幕暗下去。
三秒。
五秒。
十秒。
螢幕亮了。
“還好。”
就兩個字。
時笙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心跳莫名地快了一些。她又打了一行字:
“騙人。你眼睛裡全是血絲。”
傳送。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