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露遠遠投過來的眼神,說實話,比兩隻大妖現形來得可怕。
小隊隊長們被看得一股寒氣從背後往腦後湧,在原地倒抽一口涼氣,知道這會該上前匯報情況,但腿一時間跟生了釘子似的邁不開。有人在方原身邊一閉眼,低聲說:“完了,要被罵死。”
其實到目前為止,除了要聽鎮妖司的調派幹些瑣碎的活,浮玉內部還挺散漫自由。三位總指揮有各自的親信,獨來獨往,不太管他們,但這絕不代表能接受他們在外丟人現眼。
再不想麵對也得麵對,留下些人跟鎮妖司的善後組一起清理現場,辟開場域,核實木銘數量,其餘小隊隊長朝李行露走去,喚:“指揮使。”
最後被風狸捲走的密信正是李行露的,她找到了自己的木銘,因為被妖物與傀線爭奪,光滑幹淨的表麵多了不少深深的劃痕,入手黏膩濕冷。李行露不打算再用,可換木銘短時間內會很麻煩,她忍耐地將東西丟給自己的下屬。
她一掀眼皮,看著杵在眼前的十餘人,聲音極為冷漠:“我記得交到我手上的資訊上清楚寫了,每一位小隊隊長都是上了九境的術士,每一位出門隊員都在六境以上,現在是什麽意思。”
“十個九境術士,兩三百個六境術士,對付不了兩隻大妖嗎?這就是你們的實力?”她抽出下屬的木銘,點進其中某個畫麵,遞到其中一個跟前:“不想幹就不幹了,收拾東西滾迴浮玉。”
這時候被遣返那就是逃兵。
方原素日沒個正行,是為數不多“李行露”“李行露”直呼其名的,這時候也摸摸鼻子不說話了,在木銘遞到自己手上時搖搖頭拒絕。
今日這事,說白了,跟打得打不過沒太大關係。
一在毫無防備。
二在兩隻妖物來之前商議過,一上來就直接開了場域。它們都是幻形,逃遁上的好手,雙重場域疊加,疊得人目眩頭暈。而且這東西邪門極了,奔著殺人來的還好掙脫些,但它們隻為了拖住人,迷惑性更強。
三在浮玉的人各有各的想法,出門之前許多連麵也沒見過,別提配合了。事情一發生,都是自己找辦法,很少有人捧著木銘扯著嗓子逐一溝通,統一行動,隊長們攻擊無道子時也犯了一樣的毛病。
李行露訓話間,蘇聆兮走了過來。
她沒有在外人麵前給自家人沒臉的習慣,見沒人接那支木銘,將它拿迴來,冷聲道:“隻此一次,下不為例。通知小隊隊長,讓他們都迴來。”
方原眼神一閃。
都迴來?意思是孟合與薑寶真那邊的也要通知,興師動眾肯定不是為了當眾訓斥他們這些無能的下屬,是餘青山到了還是葉逐敘到了?
他忍不住瞥了眼蘇聆兮的側影。
說起來,今夜多虧了她,不然這會就不是這種程度的詰問了。先前見縫插針地溝通,來不及想什麽,現在迴過味來,方原再想想印象裏那個混世魔王,竟難以兩相比對。
一個不算多熟悉的師兄尚有如此感覺,真不知道昔日戀人再見,會是怎樣。
葉逐敘如今。
嘖,不好說。
方原從善如流地滾到了後方,將地騰出來給這二位。
蘇聆兮上前,遠處火叢逐次亮起,那是浮玉在清理坍塌的驛站,澄黃的光斑在她臉頰上躍動,她問李行露:“無道子什麽情況,死了嗎?”
“沒。”李行露皺眉,迴:“剩一口氣,廢了。十年內爬不起來。”
是蘇聆兮想要聽到的答案。
不枉費來這一趟,用掉四片柳葉刃,她心下微鬆,才開始問其他:“風狸最後搶走的東西是什麽。”
李行露眸色微沉:“密信。浮玉內政。”
她不想迴答這個問題。
也告訴蘇聆兮她無權幹涉,不要多問。
蘇聆兮掀眼與她對視,兩人都能從對方眼中看見自己的縮影,她不置可否,這時候才來得及將用過的符篆往手腕上一搭,綁上,慢條斯理係個結,道:“指揮使,方纔風狸那一下,若是用在救無道子身上,我們未必能將它打成那樣。拚著折損一隻大妖也要帶迴的訊息,我想跟浮玉內政關係不大。”
“在對付妖的立場上,人間與浮玉是友非敵。我對浮玉內部事務無甚興趣,但——妖邪都知道了的事,我想我們最好也能同步。”
伏殺術術士擁有洞察一切的敏銳五感,那夜江子遇幾人在鋼鐵樹上說的話,被清風與明月一字不落地送進了李行露的耳朵裏。她聽著沒起什麽波瀾,前些年,不知誰同她說過:
這世上難免有些驚才絕豔的人物,但能穩穩當當走下來的纔是贏家。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蘇聆兮這個坎,在她突破到大成時,就已經過了。
李行露不再將她當作對手,她不會停下腳步,不會選一個失去一切的人當對手。
同樣的,她亦不屑在昔日對手麵前炫耀自己今時今日的高度與榮耀,不屑做落井下石,奚弱踩低的無聊之事。但她得承認,有些時候看見蘇聆兮毫不慌亂,毫不退讓的眼睛,她從容不迫的模樣,依舊會感到好奇。
她實在不明白,究竟是什麽給了蘇聆兮步步緊逼的底氣。
人皇嗎。
還是她身後這個刀法不錯的副使紀檀。
但蘇聆兮有一句沒說錯,誅妖任重道遠,多一方勢力是一方勢力,她才從下屬口中得知了今夜情況,也見識到了紀檀的身法刀法,勉強承認鎮妖司比想象中有用處。
而且其中一部分,就算不說,蘇聆兮也很快就會知道。
如是想著,李行露沉默不過片刻,重又開口:“浮玉出門人數上有變動,我們重新做了安排。”
她今夜出驛站,去見了孟合。
兩人在如何尋找十二巫以及如何處置他們的問題上聊了幾句,這才給了妖邪可乘之機。
那封密信是她寫給門的迴稟。
浮玉有資格與門聯係的人不多,從前隻有十二巫,現在十二巫位置空懸,接了誅妖任務的李行露擁有了這樣的資格。信紙是特製的,遞出的方式也與眾不同,會有青鳥在次日將它銜上雲端。
她在信中寫下了對包括自己在內,五位總隊指揮能力上的客觀評價,等人到齊後他們會麵談,會在誅妖與處理十二巫兩事上做合理的分配。措辭嚴謹,態度端正,寥寥兩行無一字多餘。她向來是聽話的孩子,優秀的學生,出色的指揮使。
也正因此,在知道無道子與風狸現身,在驛站縱火劫掠時,她立刻折返了。
但還是讓妖截走了。
信中有關十二巫的部分,李行露不會對蘇聆兮透露一個字。
十四年前發生的事足以證明,蘇聆兮與十二巫沆瀣一氣。
她不會打草驚蛇。
蘇聆兮問:“變動?”
能讓她提起的,肯定是大變動。
她追根問底:“三天前浮玉往鎮妖司遞了名冊,上麵人數是一千八百三十七,你說的變動,是有增援到了,還是大數量迴撤了。”
李行露並不詫異她的記憶力,隻是想不到有一日她的好記性會用在正事上。
她們站在驛舍前的街道上,這場突襲打碎了浮玉佈下的障眼法,眼下門戶大敞,裏頭情形一覽無餘。
李行露抬眸看向門扉深處,須臾,蘇聆兮也循聲望過去。
隨著妖邪退走,十幾位隊長騰出手來,兩隻大妖留下的場域被全麵破除。
場域是萬妖錄排名前一百的大妖天生的本領,每隻妖物的場域能力不一,有些側重攻擊,有些側重防禦,有些側重逃遁保命,唯一不變的是,每道場域都是妖邪極大的助力,助它們大殺四方,助它們扭轉局勢,助它們死裏逃生。
據史料記載,有些場域互相配合,疊加的力量甚至會成倍攀升,而排名越高的妖邪,場域往往更極致,更強大。這成為蘇聆兮的心頭大患。
但這東西,她亦是聽得多,見得少。
大妖脫困後都蟄伏起來,落單被逮住的沒幾隻。
如果不是李行露幾句話留下了她,她現在應當已經進了無道子與風狸殘留的領域,切身觀察。
場域破除後,一時有無數隻黑鴉飛出盤旋,數十隻狸貓躥進街巷消失不見,但沒人管它們。
沒了大妖支撐的分身如無根之萍,成不了氣候。
鎮妖司會在半個時辰內處理幹淨。
但李行露看的並非這些東西,現在在驛站忙活的也並非善後組。
殘垣斷壁間,一人站了出來。
是個神態靦腆的年輕男子,穿著浮玉常見的長袍子,他四下望望,找了張塌了半邊但還算幹淨的石桌,屏息凝神,微躬身體,伸指在半空中落下一字,一個烏金小香鼎便出現在眼前。
香鼎出現後,他開啟縫製在衣衫外的挎包,從裏麵摸出三根線香來。
並指擎香,將它們送至香鼎中,甫一接觸到香灰,香無火自燃。
細細的香,燃出的煙霧也是嫋嫋的三撇,很快消散得無跡可尋。
可變化就此發生。
斷折的鋼鐵巨樹從根部開始重新塑造,七零八碎的枝幹續接,成千上萬的葉片原樣懸垂迴來,在夜風中發出叮當叮當的碰撞聲。某一瞬間,這龐然巨物被沿著倒下的軌跡生生拉拽迴去,盤根錯節的根部深深紮進土壤裏,不過片刻間,又恢複成茂盛,筆直又銳利的樣子。
沿圈七八座小樓四周瓦片圍著橫梁飛舞,房間一間間重鑄,窗子一扇扇搭好。蘇聆兮眼神好,能看見某間窗子前連一個醜陋的長毛玩偶都原模原樣變了出來。
青磚路幹淨平整,水池裏波光粼粼。月光流瀉,蛙聲陣陣,流螢點點。
最後驛站大門如往常一樣,徐徐關上,欲與外界隔絕。
李行露揮袖將門推開了,她沒看蘇聆兮,隻是道:“我甚少出門,這是我第二次來人間,不知人間是什麽說法,但在浮玉,點香術被譽為萬法之宗,神妙無窮。”
蘇聆兮猜到她要說什麽,但沒打斷。
她掀眼看半空中美輪美奐的一幕,真心實意地附和,稱讚:“確實瑰麗強大。”
李行露聞言側首,嗤笑了聲,伸指點點點香的那人,讓她看:“他叫唐泓,是這邊驛站裏為數不多的點香術八境術士。”
“強大麽?”
她搖頭:“他不及你從前萬一。”
蘇聆兮自然聽得出來,這位指揮使並非要誇自己,她真正提及的哪是從前,分明是現在。那句未盡之言,估摸著是“而現在,你不及他萬一”此類意思的話,隻是她顧念著鎮妖司與浮玉紙一般一觸即破的關係,點到為止了。
但也夠了。
有什麽是比直麵自己失去之物更刺人的。
換在幾年前,蘇聆兮臉上表情未必不會變化,現在想得多了,反而不為所動。
善後組在清理打掃附近街市時發現了她的柳葉刃,刃尖卷邊彎曲了,但下屬擔心上麵仍有劇毒殘留,用幾層帕子包了送到她手裏,她接過,並不避諱李行露,將它丟進匣子隔間的水液裏,交給了溪柳。
溪柳上前一步,在她耳邊道:“大人,唐副使等會到。”
“知道了。”
“天不早了。”蘇聆兮收迴視線,望著夜幕星空,低咳了聲:“我還沒有等到指揮使的迴答,浮玉人員調動是怎麽迴事。”
李行露直言:“兩天前,我們接到突然通知,浮玉出門人員由一千八增至兩千六。”
蘇聆兮微皺的眉心一鬆。人多是好事。
但這有什麽好跟門匯報的。
浮玉的重大決策本就是由門裁定的。
她等著李行露說真正的原因。
李行露深深凝視她,語氣裏多了些莫名的波動:“同時來的還有兩道調令,浮玉三位總指揮變更為五位。”
人的直覺或許有時候真能在冥冥中捕捉到一份沒有來的端倪,又或許不是——蘇聆兮隻是太擅長剖析別人的神色了,她足夠敏銳,所以第一時間察覺出了不對。
所以她本因問為什麽鎮妖司沒接到訊息,問浮玉做出變動是否有別的安排。
片刻後,卻隻是無意識皺眉,問:“誰?”
三個字到了唇邊,李行露沒來得及開口。
截斷她話音的是一陣從遠處拂開的風,以及幾片被吹到手背上的薔薇花葉。
她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的,將花葉拂開後倏然掀眼,望向天際,紀檀擰眉,緊隨其後巡視夜空。
蘇聆兮似有所感,但沒看出什麽,想要再問時,聽到了從極遠方蕩開的劍吟。
驛站內,唐泓的點香術將散落在各處的木銘都撈了迴來,齊齊裝在一個立在邊角的竹編背簍裏,現在人擠在一起,在挨個認領。
妖邪突襲,事發時有些人的木銘還亮著,訊息一條條往外蹦,有很熟的朋友瞥見什麽樂什麽,一時鬧哄哄。方原抱臂貼牆站著,不知是被罵鬱悶了還是在神遊,難得的安靜,沒有嘴毒,讓旁邊幾位小隊隊長怪不適應的。
“你不先拿?”有人撞他肩膀,問:“你家那位沒給你發訊息?”
方原漫不經心一拍衣袖,道:“沒呢。吵架了。”
他將木銘鎖得死死的,上了一層又一層防護,壓根不擔心有訊息泄露。等人走完了,剩下的不就是他的?
那聲劍吟同時傳到了他們耳朵裏,彎腰找木銘的,說話的,罵妖邪的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方原及周圍一圈小隊隊長互相對視,神情凝重下來。浮玉術法當道,但將術法凝於兵器使用的在極少數,在極少數人裏又能用出名堂來——至少在這十年裏能被大眾熟知的,僅有一位。
在場諸位心照不宣。
葉逐敘到了。
知道他來,但沒想過是今夜到。
浮玉極北水域和人間京都,相隔十餘座城池,途徑大荒,輾轉百萬裏,葉逐敘五月十二纔出門,今日幾號?五月十五!
他長了翅膀飛來的?
這麽快。
而且巧。
太巧了,蘇聆兮就站在那邊呢。
約莫隻是幾個眨眼的功夫,劍光已至眼前。
那是柄雪白剔透的長劍,極其漂亮,懸浮在半空,像是由巨大的冰晶壘砌而成,劍尖貫穿了十來隻黑貓的身體,是之前吳道子躥出去的分身。黑霧不甘心地翻滾,發出怨毒的“嗬嗬”聲,卻難動分毫。
劍後一人翩然落地。
又有十餘人自他身後露麵,他們身著勁裝,頭戴麵具,腰配彎刀,凝肅純粹的殺意無聲擴散。看得出來,這是支訓練有素的隊伍,習慣了聽從命令,有別於驛站裏鬆散隨性的那些。
一時無人出聲,蘇聆兮心中不對的感覺在此時攀上巔峰。
她笑不出來了,眼角淺淡的弧度耷下,數年來習慣性審視細節,拆解異常的本能突然失靈,簡單蒼白到詭異的麵具,如出一轍的尖塔圖案沒能吸引她的注意。
跟其他人一樣,她的視線聚焦在長劍旁邊那道身影上。
善後組隊員手中高舉的火把光芒曳動,照出他的五官。他沒戴麵具,半身沉在夜色裏,穿得清淨簡單。披一身浮玉人愛穿的長袍,戴一頂白玉冠,頸無寶石,腰無環佩,此時伸手往雪劍上一抹,冰霜飛速蔓延,將黑霧凍結成冰。
他屈指一敲,冰屑四濺,碎作齏粉。
若是帝師看浮玉新上任的總指揮,應當覺得他冰雪在外,鋒芒內斂,是個危險的人物。若是女子看男子,應當覺得他湛然冰玉,神清骨秀,生有一副令人挪不開眼的好相貌。
蘇聆兮看他的第一感覺,竟與這些通通無關。
她隻覺得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