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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第 10 章

作者:畫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11:45:12

五月十五日晨,朝霞漫天,隨著司內鍾鳴聲響起,官員們三三兩兩走進南院,府上仆從牽著馬匹離開,大門前一時頗為擁堵。

溪柳提前將院裏一個小偏堂收拾了出來。自辰時三刻起,每隔一刻就有人踩著晨曦進門,最後來的那個沒走尋常路,撐著掌來了個漂亮的單手翻窗,輕飄飄落地。

雙袖翻動間帶起的風將窗後桌麵上的紙張掀了半麵,被紀檀麵無表情壓迴去,她皺眉:“關窗。”

見是這位副使,莫辭聳聳肩,將兩扇窗一拉,道:“我跑到對麵沒瞧見人,一猜你們就在這。”

有早到的都統買了早食,擺在院裏的石桌子上,炊餅,筍肉饅頭和油炸檜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莫辭看了一圈,問:“帝師沒到?”

“沒,但快了,預計半刻鍾內吧。”門外有人扭頭迴:“據我觀察,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帝師一向是準點到。”

不等人,也不讓人等。

“好險,路上耽擱了點時間,差點沒趕上。”

說話間,莫辭看清紀檀在做什麽了,如果不是才關了窗,他一定會探頭出去看看,看自己是不是還被困在妖物的領域裏神遊太虛。

不然怎麽會看見紀檀在提筆寫字。

他一邊朝公案走去,一邊摸著後頸滿心疑惑:“我沒看錯吧,這是在做什麽?”

“如你所見。”

任粟將紀檀案麵上的紙擺正,再壓上鎮紙,示意道:“可以寫了。”

“——你做什麽了,這麽殷勤?”莫辭不由嘶了聲。

鎮妖司正副使四位,都統十五位,兩個多月在一起協作,從前熟不熟的,這會都混得差不多了。

紀檀無疑是他們中脾氣最怪的,她可以抱著刀整日整日不說話,能讓她搭理的隻有帝師。

至於任粟,和唐參一樣,都是朝廷官員,調任進來的。渾身上下都寫著刻板,書呆子一個。

這兩人怎麽湊到一起的?

——關鍵是,湊在一起寫字?紀檀?

紀檀壓根不理他。

“任粟謊報軍情。幾天前言之鑿鑿在羅盤中跟大家說大人怎麽也得七八日才返京,誰知道大人星夜兼程,燒疾行符提前迴來了,剛巧唐參讓紀檀去殺人,兩人正好撞見。還好撞上了,能趕出來一兩篇,要沒撞見,今天她得在大人麵前掛零。”

辛悅睡得極晚,天不亮就爬起來洗漱更衣,檢查了一遍手稿才來。來了之後睏意未消,現在坐在矮腳凳上給自己泡涼茶,指指埋頭苦幹的紀檀,好心又好笑地解釋:“給我們紀副使氣得提著刀挨個堵人。”

“聽說一篇都沒寫,正趕著呢。”她似笑非笑看向莫辭:“你少說些話吧。”

莫辭張張嘴,一時沒話說,半晌,他朝她做了個你厲害的手勢,一屁股坐到辛悅身邊的矮凳上,開口時聲音小了些:“薑杉有事到不了我知道,咱們另一位副使呢?”

他左右張望:“看了一圈,就差他了。”

任粟迴:“來了,和我一起來的,到門口分開了。他說去找大人。”

屋裏兩位靠得近的都統聞言對視,露出一種“你我都懂”的揶揄笑容:“唐副使不愧是帝師手下得力幹將,心裏記掛正事,事事要找帝師商議。”

辛悅慢條斯理地提醒:“這話要是被唐參聽見,下次被派到瀾水渠去都別哭。”

剛還跟著嘿嘿笑的莫辭正色,澄清:“我什麽也沒說。”

副使與都統們平日跟著調派組的任務走,分隔天南地北,難得有**個聚到一起的時候,等吃早餐的吃完早餐,看符篆的看完符篆,大家藉此機會,各自在找想找的人。

執行組的找調派組的抱怨,調派組的找善後組的協調,善後組的同時批判執行組和調派組。

任粟還在看紀檀寫字,這對自幼在國子監學習,三元及第的人來說無疑是種折磨。

不走是因為這位副使武力值高,還特較真,直接將他要呈交給大人的稟貼押了,正在照抄其中某一個事件。趕巧這事是他兩一起經手的。

照抄就算了,字醜得難以入目,令人靈魂震顫也算了。

抄錯字就實在叫人難以容忍。

“字寫錯了。”任粟忍不住提醒,擔心她找不到,特意伸手指了指紙上某一處,還特意好心地遞了張白紙到她手邊。

紀檀喔一聲,毫不猶豫提筆將那個字圈出來,打了個叉,另起一行接著寫。

任粟與那個叉對視良久,被震懾得久久不能迴神。

抬眼看吵鬧的眾人時,仍有輕微的眩暈感。

腦子裏第一個想法是:

帝師究竟是從哪挖掘出的曠古奇才。

第二個想法是:

正常人還能在鎮妖司待得下去嗎。

蘇聆兮正是這時候到的,在院子裏瞎轉悠聊天的都統們見她來了,紛紛往這邊來,人還未到跟前,“帝師”的招呼聲已經先到了。

屋裏坐著的人站了起來。

大門從始至終敞著,蘇聆兮沒進屋,瞧了瞧屋裏情形,問:“都圍著辛悅?說什麽呢?”

辛悅含笑迴:“一堆意見。”

這位調派組的都統永遠溫溫柔柔,和和氣氣,跟他們組的領頭人唐參一個樣,方纔大家圍著她,各色各樣的話丟了一大堆,她永遠在彎眼笑,點頭,然後打哈欠,喝茶,一問就是犯困。

好嘛,蘇聆兮一來,她精神了。

蘇聆兮眼神在每個人臉上淺淺轉一圈,有幾個忍不住摸摸鼻子,看地麵。

他們每日控訴唐參不當人,但不會在蘇聆兮麵前喊累。

“帝師。”有人迎上她的視線,將手裏的稟貼遞出去,神色嚴肅:“按照司內部署,各地上報的妖邪已除,少數在做收尾工作,都統們不日即可全部歸京。”

蘇聆兮接過他的稟貼,展開,道:“我今日來,也要同你們說這件事。”

“諸位是鎮妖司中流砥柱,調派組讓你們帶隊執行的即為當下最危險的任務,可這兩個月來,鎮妖司無往不利,幾無折損。我想沒人會覺得是因為自己太厲害。”

看完最後一個字,她合上稟貼:“迄今為止,出現過最厲害的妖物在萬妖錄上排名九十六,而排名前三十,前十的妖邪連影都沒露過。”

提及妖邪,氣氛驟然凝重。

有人問:“帝師,我們要主動出擊嗎?”

“不。”蘇聆兮搖搖頭,好像是話到這了就提一句,適時敲個警鍾,“還是老樣子,但明日起,司內至少留兩名都統值守,確保遇到衝擊後,司內法陣也能運轉。”

“好。”

她突兀地換了個話題,問起浮玉:“浮玉那邊的隊伍是不是到齊了?”

溪柳:“沒,名單還沒交,但說最後一批隊伍在路上了,抵京就在這兩三日了。”

“那麽這幾日,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那座驛站。”蘇聆兮靜默了會,低眸沉思,須臾道:“你們若得空暇,也多留意那邊的動向。”

唐參低聲道:“大人,浮玉隊伍排外,且頗為自負,不認為他們需要我們的關照,如此貿然過去,若是被發現,恐會再起衝突。”

“不要潛伏,不要監視,不管他們裏麵的動靜。”蘇聆兮食指一撥門口的簾子:“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東西出現在那邊,你們能第一時間察覺,配合浮玉隊伍,捉住它。”

唐參神色一凜,明白了。

蘇聆兮強調了句:“讓我們的人過去,提前在驛站五裏外鋪設阻斷繩。找善後組報備,多拿些。”

溪柳退至院外,當即去做準備。

她話說完了,其他人的臉色卻沒有輕鬆起來。

好歹共事了這麽段日子,雖然摸不準帝師的想法,但知道她不是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慌裏慌張,提防這佈置那的性格,反之,她一直強調天下大,城池多,鎮妖司人力有限,儲備有限,務使物盡其用。唐參正是聽了這種話,才將他們當驢使,恨不得將他們榨幹。

她這樣安排,意味著這件事十有**要發生。

——知道會發生,但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五月十五日夜,戌時三刻,京中東南方向冒出衝天火光。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訊息傳進鎮妖司,蘇聆兮的符篆閃起光來。

她正在研究萬妖錄,也沒停筆,一隻手拽下發亮的那根,應了聲,那邊開始急促地說話,聽到第二句時,她就皺起眉,蘸足了墨的筆尖掉下顆墨漬,她用帕子擦去,同時將冊本放迴原位。

溪柳掀開簾子進來,人沒站穩,聲音先到:“大人,浮玉驛站有妖邪現身了,據傳來的訊息,不止一隻……”

說到這,她見到蘇聆兮亮起的符篆,意識到她已經得知訊息,止住話音,站到一邊。

符篆那邊話音落下,蘇聆兮將它抹滅,溪柳方纔又開口:“大人。”

“走。”蘇聆兮起身朝外走。

掀起半垂的小竹簾,走出南院,遇上了拎著兩張皺巴巴白紙的紀檀。她抄稟貼抄得頭昏腦脹,纔去掬了捧冷水洗臉,現在鬢角,鼻尖上都有水珠往下滾。這一會沒看符篆,但見南院明顯忙亂起來,蘇聆兮帶著溪柳往外走,她明白發生了什麽,當即道:“我和您一起。”

蘇聆兮點頭。

三人都有身法,穿街走巷不在話下,手腕上又貼了疾行符,在夜風中穿行兩刻有餘就到了浮玉的驛站。

昨夜才從蘇聆兮手中過了檢驗的阻斷繩,今夜就派上了用場,它們一圈圈繞在了原地釘下的木樁上,遠遠看去,好似在地麵上畫了個巨大的圓。圓弧中間就是驛站,但顯然他們做了十分大的改動,平時蒙了障眼法看不出什麽,現在障眼法被撕去,一株筆直的蒼天巨樹如柄刺破蒼穹的利劍,撞入眼簾。

火焰順著巨樹根部燒起來,風一助勢,躥起數十米,像一條死死纏住攀附物的粗壯火蛇。

裏麵什麽動靜都有,驚天撼地,但瞧不見具體情形。濃煙騰騰,好似在掠陣助威,不知是哪邊的手筆,遮住了一切由外窺伺的視線。

當初正是考慮到這樣的情況,鎮妖司與劃分出來的驛站都遠離京中繁華地段,地處偏遠,方圓十五裏內皆是食肆酒肆,天黑便歇業了。因此這突如其來的災禍雖然引來了城中無數人驚呼心顫,但無人受傷。

蘇聆兮沒有第一時間蹚進火海,她們停在一家緊逼的食肆門前。

這兒位置好,視線開闊,能牢牢盯住驛站大門。她將手伸到木栓上,一抽一撥,裏頭關竅發出“哢噠”的聲響,門開了。三人閃身進去,迅速將兩麵窗子推開,整個過程不過眨眼間,默契非常,半點聲響也沒發出。

兩團火焰倒映在蘇聆兮眼瞳裏。

來的路上已經有更詳細的情況匯報到她這邊。

訊息最先是莫辭與任粟傳來的,早上蘇聆兮囑咐過後,一群人在羅盤裏商議了番,讓底下人多注意些的同時,在京的都統每日會去轉轉。也是趕巧,今日黃昏時莫辭離開地牢,碰到了被紀檀折磨得咬牙的任粟,幹脆勾著他一同喝酒來了,酒肆就在這邊。

喝著喝著,驛站的動靜不對了。

結合早上蘇聆兮的提醒,他們立刻給司內傳了訊號,人就在這邊盯著。

再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浮玉也傳來了訊息。

非常簡單,和求救沒半分關係。隻是事情突然,他們沒控製住異象,猜到肯定會被鎮妖司看見,直說有妖邪潛入了他們的住所偷東西,不止一隻,排名在四十五以上,半個時辰內能解決,無需援助。

無需援助,但排名五十內的妖邪初次現身,值得蘇聆兮來一趟。

“大人,兩位都統問他們要不要進去。”溪柳扭頭用氣聲問她。

“別去。讓他們配合我們,等會不管有什麽東西從火圈裏出來,悉數剿滅。”

蘇聆兮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匣子,半個手掌大,推開上麵一層,有條不紊地夾起四片薄如蟬翼的柳葉刃,視線不離遠處驛站,道:“這時候來,不是奔著打架來的。”

沒等多久,驛站門口果真出現了東西。

那是十來隻黑貓,體態嬌小,動作迅疾,毛發在黑夜中飄動時輕盈得像柳絮,眨眼四散開。

紀檀猛的扭頭看蘇聆兮,蘇聆兮點頭,在她單手翻窗單手提刀飛撲出去時雙唇翕動,提醒:“萬妖錄排名第三十九的妖邪,無道子,可以變作萬物,速度極快,攻擊力不高,身邊可能有別的妖邪保駕護航。在保證自己安全的前提下,盡可能將它的分身打散。”

紀檀的聲音混著勁風傳迴:“明白。”

久未現身的大妖突然現身,一出現就奔著浮玉老家去,打頭陣的不是多擅長戰鬥的妖物,而是以幻形,速度和逃命留名的妖邪,再想想浮玉資訊中的偷東西。

它真正的目的是什麽,很明顯了。

紀檀眨眼間閃到了驛站大門前,長刀沉重,立著有小半人高,在她手中有如臂使,黑夜中除了驛站裏的火光就是她手中揮出的森寒刀光。

黑貓遇到攔截,第一時間分散開,可紀檀堵了正麵,莫辭衝出來包了側麵。

後方驛站也傳出破空聲。

十幾隻黑貓發出憤怒的尖叫,像嬰孩扯著嗓子啼哭。

下一刻,領頭的黑貓徑直撲向紀檀,再不擅長戰鬥,無道子在萬妖錄上排名也高達三十九,幻化出來的黑貓體態輕盈,牙尖爪利,皮毛油潤堅實,在劇烈的翻滾中用爪子牢牢抱住紀檀手裏的長刀。爪片從刀麵上擦過,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一時火星迸濺。

紀檀攻勢不減,手在驟然重壓下也不見顫,再揮刀時將躍上來的那隻黑貓猛摜至十幾米遠的地麵,同一時間刀芒已經切進另一隻黑貓的咽喉。

黑貓死後身體立刻消失了,地上留下兩撮深棕色的毛。

莫辭也飛快攔下了想從他身邊突襲的兩隻。

蘇聆兮遠遠觀看戰局,柳葉刃輕薄狹長,在她五指間靈巧翻動。葉尖被特別打磨過,動起來如下了雪一樣,但她隻是看著,一時沒有出手的意思。

如果她沒猜錯,無道子的真身在驛站的火海裏,它開了場域,所以能將浮玉的人拖到現在。

既然要拿東西,那它一定瞅準了時機,知道最厲害的那個不在驛站。

據她所知,浮玉三位總指揮,孟合不在京都,薑寶真不住驛站,近期住這邊的隻有李行露。

——她有事外出了,還是被調虎離山調走了?

但無論因為什麽,現在也反應過來,在往迴趕了。

所以,現在是無道子將東西傳遞出來的唯一時機。

蘇聆兮這樣想著,也隻是將窗子完全推開,換了個方向觀望。

妖邪固然強大,可鎮妖司的副使與都統如果在浮玉施壓的情況下,連幾道幻形都留不下,也未免顯得她太無能。

這樣的想法才從心頭劃過,蘇聆兮眼神一凝。

遠處衝天火光被滅,驛站裏被人撕開了道口子。

先出現在半空中的是方原。

蘇聆兮記得這是位修控魂術的術士,此時麵色可謂難看。

他身後濃煙漸散,那株直聳入雲的鋼鐵樹被烈火焚燒,遭受了妖邪的攻擊,從中斷裂,粗壯的枝丫倒在驛舍上,七八座三層小樓被砸得梁塌瓦碎,歪歪斜斜塌了半邊。

裏麵經曆了一場浩劫,並且直到現在,還不時有地方震顫坍塌,塵埃四起。

而在方原身邊,身後陸續出現的有二三十餘人。

看樣子,其餘的都還在無道子的場域中。

方原臉上吊兒郎當的神色消散殆盡,雙掌一合,食指貼緊再拉開,亮銀色光點如花苞攏聚在指尖,他雙指朝下重重一壓。七八點光團寄生到鋼鐵樹上,而後轟隆隆炸開,炸得斷枝飛濺,發出的聲音卻很小,像悶進了沼澤裏,隻傳出“啵啵”兩聲。

在他身側,有人雙臂展開,淡金色的傀線纏繞上十指,又由手指送出去,追隨著光團的路線,深深紮進亂顫的樹葉與根須中,同樣發出悶悶的咕嚕聲。

一時間,浮玉術法各顯神通,光芒照亮了半片夜空。

看得出來,他們攻擊的不是鋼鐵樹,而是開在驛站裏,將其他人一口吞下的無道子場域。

狂轟濫炸下,傾倒的鋼鐵樹裏終於裂開一道小小的縫隙,一團深黑色的影子借著濃霧的遮掩躥了出來。

那東西甫一出現,夜色與濃煙就好似受了某種吸引,齊齊朝它匯聚,驛站裏大火初滅,偶爾故態複萌反撲起一叢。這一叢照過來,將那團不斷蠕動脹大的黑影投到樓宇與地麵上,也釘進每個人眼瞳裏。

這東西有不少觸肢,像數十條巨蛇緊緊糾纏在一起,立起來宛如一座隆起於海麵的怪異島嶼,舞動時便是山傾海嘯,極盡妖異,邪詭之象。

這應該就是無道子的真身了。

砍掉五六隻黑貓後,紀檀立刀於道路正中,抬頭往天上看,下頜緊收。莫辭站在另一側,抬袖擦去飄到臉上的棕毛,神情凝重。蘇聆兮身邊的溪柳猛的拽住了傳音符篆,呼吸凝屏,雙目灼灼。在蘇聆兮手指間轉動的柳葉刃無聲停下了,她盯著那團如陰雲般盤踞在眾人頭頂的黑影,眯了眯眼。

並非第一次見這種東西,但每次見,依舊會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但也隻這一刻,下一瞬,浮玉的傀線從傀術師手中迸發,在這種時候,長線如長箭,猛的紮進黑影中,其餘術法緊隨其後。他們跟這種東西,委實是一句話也不必多說。

傀線紮進黑影中紮了個空,傀術師早有所料,手指一收,長線在眨眼之間收緊,交織,形成一座淡金色囚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黑影圍困。修扶乩術的不太好上正麵戰場,便將手中卜骨往籠裏一丟,根據卦象變化持續追蹤黑影所在位置,傀線與伏殺術緊隨其後追擊。

與此同時,由無道子分身變幻的黑貓嚐試反擊,撲向那些相對身弱的扶乩術術士。

一時間各色光亮平地而起,低吼咆哮不絕於耳,驛站前後混亂不堪。

當黑影再一次被鎖定,被由傀線變作的枝丫打散,它被這樣持續憋悶的消耗耗得動怒,倏而間口吐人語:“雕蟲小技。我若要走,世上無人能留下我。”

這是以隱匿,遁走本領高居萬妖錄三十九的妖邪,過硬的本領給了它闖入浮玉老巢並從容退去的自信。

方原麵無表情,控魂術再次施展,他道:“留不留得下,你試試看就知道。”

“風狸,你還要藏到什麽時候?!”無道子聲音粗獷嘹亮,炸響在天際。

果真不止一個。

風狸。

蘇聆兮很快在腦海中找到有關這個妖邪的記載。風狸,萬妖錄排名四十七,又是一個以隱匿,幻形與速度在前五十站住腳跟的妖物,且它在風中如魚得水,實力會再拔高一兩個名次。

而今日午間下了場雨,夜裏起風,風不小。

確實難殺,難怪敢來。

蘇聆兮看了眼天空,又想,難怪是派這兩個來。

而就在無道子話音落下後那一瞬,一個風漩憑空生成,像一張血盆大口,席捲了沿路的食肆酒肆,引發阻斷繩反應,等停至無道子身邊時,已經隱隱形成門的輪廓。

風狸同樣口吐人語,聲音介於男女之間,調子高而尖,似人非人。它借著夜風遮蔽了原形,風門在這一刻更像顆巨大的眼睛,戲謔而得意地俯視著地麵螻蟻,它甚至沒看紀檀等人,從始至終隻看浮玉的方向。

“行了,無道子。”它道:“東西拿到了,走吧。”

這哪是在和無道子說話,分明是**裸的挑釁,將浮玉的臉揭下來丟在地麵上踩。

先從兩隻大妖場域裏出來的幾乎都是小隊隊長,一個個麵色冷冽,眼神如刃。

方原手中動作不停,但無道子已經昂著高高的身軀,巨影狂舞,將自己往風門中塞,糟糕的是,這一次卜骨丟不進黑影裏,所有卜骨靠近後全部被彈了迴來,且落在無道子身上的攻擊被隔開了一半。

浮玉追擊敵人的方法有許多種,但這兩個鬼東西太特殊了,尋常的方法根本不管用,

這意味著一旦踏進風漩,他們無法再得知它們的方位,今日這場鬧劇將落下帷幕。

就這樣收場,未免也太難看。

蘇聆兮見它們要走,浮玉術法倒是沒停但一股腦打不到實處,她擰緊了眉,伸手摸向腰間錦囊,錦囊束口處用針線將傳信符篆前邊一截帶了出來,隻需輕輕一扯,符篆便能一拉到底,方便又快速。

她當機立斷將符篆一抽,聯係了方原。

鎮妖司的符篆由三大宗供給,發到蘇聆兮手中的又與普通的不同,每一根都是特別畫製,用於緊急情況的聯係,能在極端環境下維持聯係暢通,不會中斷。浮玉雖然歸屬於三大宗,但他們有自己的習慣和講究,喜歡住樹上,曬月亮,用木銘,別的蘇聆兮不管,但有一條,四十多位小隊隊長必須將下發的符篆隨身攜帶,有特殊情況她得找到人。

為此善後組跟他們好聲好氣,耳提麵命過多次。

總算效果不錯——

方原在木銘下方鑽了個孔,下麵墜著個人間市集上買的小掛件,符篆被搓成了係掛的繩子。這會繩子在腰上亮起來,他不由分神,旋即皺緊了眉。鎮妖司來了人他看見了,但這時候,他實在不想再聽見一迭焦急的“到底怎麽迴事”。

事情才發生時,他與幾位小隊隊長已經接受過一陣符篆轟擊了。

怎麽迴事,還特麽能怎麽迴事。

一咬牙,方原還是將那根礙事的東西狠狠拽下來。

那邊很快傳來聲音。

“我是蘇聆兮。”出人意料的,穿過無數雜亂的聲響,傳來的是冷靜幹脆的女聲,第一句表明身份,第二句直接問:“你準備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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