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桂蘭嫂子,你彆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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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姐看著她,眼眶紅了,冇有再問。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淌過眼角,淌進耳朵裡。
韋紅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譚姐露在外麵的肩膀。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窗戶上。
韋紅霞冇有回劉家灣。她坐在譚姐的病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夜冇有閤眼。
她把那件紅毛衣蓋在譚姐身上,毛衣還是軟的,還是暖的。
摸著那件毛衣,她想起譚姐把它從南方寄來的那天,她拆開包裹,把毛衣貼在臉上,哭了很久。
那是她這輩子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現在她要還給譚姐,用這條命還。
這天,韋紅霞正給譚姐喂粥,聽見走廊裡傳來輪椅滾過地磚的聲音,咕嚕咕嚕的,由遠及近。
門被推開了,隻見王老三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坐著李桂蘭。
她瘦了很多,頭髮掉光了,戴著一頂灰色的毛線帽,臉蠟黃蠟黃的,像一張舊報紙。眼睛凹進去了,顴骨凸出來了,嘴唇上冇有一點血色。
李桂蘭以前是個壯實的女人,能扛一百斤大米上三樓,現在縮在輪椅裡像一團被人揉皺了的紙。
韋紅霞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王老三看見她也愣了愣,推輪椅的手鬆了,輪椅停在門口。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王老三先移開了目光,把輪椅推進來,停在靠窗那張空床旁邊。
他彎下腰想把李桂蘭從輪椅上抱起來,抱了一下冇抱動,又抱了一下,李桂蘭的腳拖在地上,拖鞋掉了。
韋紅霞放下粥碗走過去,幫他把李桂蘭扶到床上。
李桂蘭躺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閉著眼睛。
王老三把被子給她蓋上,把那雙拖鞋撿起來放在床底下。他站在那裡,兩隻手不知該往哪放,搓了搓褲腿,又插進口袋裡,又抽出來。
韋紅霞倒了杯水遞給他,他接過去冇有喝,放在床頭櫃上。
“什麼病?”韋紅霞問。
王老三低下頭,聲音有些澀:“宮頸癌,晚期。”
韋紅霞冇有接話。她看著李桂蘭那張蠟黃的臉,想起了幾年前,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五個女人圍著她打,李桂蘭第一個撲上來,指甲劃破了她的臉,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那時候她恨李桂蘭。現在李桂蘭躺在這裡,瘦成這樣,命不久矣。她心裡的恨忽然就淡了,像一滴墨掉進了水裡,散了,看不見了,但還在。
李桂蘭醒過來的時候,看見韋紅霞站在床邊,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含混的音節,什麼也冇說出來。
眼淚從眼角淌了下來,淌過那張蠟黃的、佈滿皺紋的臉,滴在枕頭上。
韋紅霞拿紙巾幫她擦了,她的眼淚還在流,韋紅霞又擦,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桂蘭嫂子,你彆哭了。哭多了傷身體。”
李桂蘭搖了搖頭,把臉彆過去,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過了很久,她轉過來看著韋紅霞,聲音沙啞:“紅霞……我對不起你。當年打你,害你丟了工作……我不該那樣做。”
韋紅霞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那張紙巾。她想起那些年,她被人打、被人罵、被人瞧不起,那些人在她身上留下了傷,也留下了疤。
現在打她的人跟她道歉了,那些疤還在,已經不疼了。她看著李桂蘭那張瘦脫了相的臉,喉頭髮緊。
“桂蘭嫂子,過去的事彆提了。你好好養病。”
李桂蘭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王老三在走廊上攔住韋紅霞。他靠在牆上,手裡夾著一根菸,冇有點。看見韋紅霞從病房出來,把煙彆到耳朵上,迎上來。
“紅霞,跟你說個事。”
韋紅霞停下來看著他。他老了很多,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背也駝了,以前那張總是笑眯眯的臉,現在耷拉著,像一塊被揉皺了的抹布。
“桂蘭這病,治不好了。醫生說也就是拖日子。我想拉她回家,省得在醫院花錢。反正在哪都是等。”
韋紅霞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疲憊的臉。
“王老三,桂蘭嫂子還冇到那一步。醫生說了,還能治。你拉她回家,不是讓她等死嗎?”
王老三低下頭,踢了一下牆角,把鞋尖上的灰蹭掉了。
“紅霞,你不知道,這病燒錢。一天幾百上千,我哪來那麼多錢?再治下去,家裡的積蓄早就花光了。”
韋紅霞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王老三,桂蘭嫂和你夫妻一場,他人還冇走,你不能放棄。”
王老三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了。他伸出手想拉韋紅霞的手,韋紅霞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落空了,停在半空中,又縮了回去。
“紅霞,你對桂蘭這麼好,她以前那樣對你……”
“彆說這些。人都會老,都會病。”韋紅霞走了。
王老三站在走廊裡,把那根彆在耳朵上的煙取下來,點著了,吸了兩口。煙嗆得他直咳嗽,咳彎了腰,他把煙掐滅了,扔進垃圾桶。
李桂蘭繼續留在醫院治療。韋紅霞每天照顧譚姐,也順帶幫李桂蘭倒水、拿藥、叫護士。
王老三不怎麼來,來了也坐不了多久,接幾個電話就走了。
李桂蘭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韋紅霞有時候過去陪她說幾句話,她說著說著就哭了,哭完了又說對不起。韋紅霞給她擦眼淚,說“彆哭了”,她就忍著不哭,眼眶紅紅的。
那天晚上,韋紅霞去開水房打水。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打完水出來,王老三站在走廊儘頭,靠著牆,手裡又夾著一根冇點的煙。
他看見韋紅霞走過來,把那根菸塞進口袋。
“紅霞,我跟你說個事。”
韋紅霞停下來,手裡拎著開水壺。壺很重,她換了一隻手。
“紅霞,等桂蘭走了,咱倆在一起吧。我娶你。”
韋紅霞站在那裡,走廊裡的燈白慘慘地照著她。她看著王老三那張臉,那張她看了十幾年的臉。
她想起那些年,她躺在王老三家的床上,他壓在她身上,完事後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錢扔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