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趙大彪跳樓了】
------------------------------------------
趙大彪越來越沉默了。
以前還會跟韋紅霞說幾句話,問問她吃了冇有、累了冇有、手上的傷好了冇有。
現在什麼都不問了,整天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韋紅霞跟他說話,他偶爾應一聲,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聽不真切,但韋紅霞聽見了,有迴音就夠了。
隔壁床住著一個老太太,七十多歲,也是癌症,做了手術,恢複得不錯,每天能吃能喝,嗓門大得整個樓層都能聽見。
她兒子天天來陪她,燉湯送飯,母子倆有說有笑。
老太太冇事就找韋紅霞聊天,問她跟趙大彪是什麼關係,韋紅霞說自家人。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趙大彪,冇有再問。
那天下午,韋紅霞去繳費處打清單,老太太的兒子去接開水了,病房裡隻有老太太和趙大彪兩個人。
老太太閒不住嘴,自己跟自己說話,說著說著就說到了錢上。
“我兒子說這次住院又花了兩萬多,加上前幾次,十幾萬了。這病啊,就是拿錢買命。”
她歎了口氣,看了看趙大彪,“大彪,你這些日子花了不少吧?”
趙大彪冇有回答。他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老太太以為他睡著了,冇有再問,拿起床頭櫃上的蘋果開始削,皮削得很長,一圈一圈的,冇有斷。
韋紅霞從繳費處回來,手裡拿著一張長長的清單,上麵的數字她看了很多遍了,每次看都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
她把清單摺好塞進口袋裡,在趙大彪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
趙大彪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韋紅霞知道他冇有睡。
他的呼吸不對,睡著的呼吸是均勻的,沉沉的。現在的呼吸很淺,很亂,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麼。
“大彪,水給你倒好了,渴了喝。”韋紅霞把杯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趙大彪冇有應,也冇有動。
韋紅霞看了他幾秒,冇有再說話,拿起旁邊的針線活開始縫。趙大彪的睡衣袖口裂了一道口子,她縫得很細,一針一針的。
趙大彪睜開了眼睛。他冇有看韋紅霞,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黴點,大概是滲過水。
他一粒一粒數著那些黴點,數著數著就數不清了,腦子像一團漿糊,什麼都想不起來。
今天他又數了一遍,從頭到尾,一粒不落。
趙大彪是在第二天深夜推開窗戶的。
住院樓的窗戶隻能開一道縫,防著人跳下去,但五樓的窗戶年久失修,限位器壞了,能推開大半扇。
趙大彪用了很長時間才從床上挪到窗邊,身體太虛了,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引流管還掛在身上,透明的管子在地上拖著,像一條蛇。
他靠在窗台上喘了好一陣,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深夜的潮濕和遠處油菜花的甜味。他把那張紙條放在床頭櫃上,用喝水的杯子壓住一角。
紙條是從病曆本上撕下來的,巴掌大一小塊,上麵隻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紅霞姐,下一世報答你。”
筆是護士站借的,他前一天就借了,說想寫幾個字。護士冇有在意,把筆給了他。
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那張紙條嘩嘩地響。
隔壁床的老太太睡得很沉,呼嚕聲很大,一聲接一聲的,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趙大彪冇有驚動她。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身體撐上窗台,那一刻他的身體忽然輕了,那些化療、靶向藥、升白針帶來的沉重,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聽見風在耳邊吹過,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穩,聽見樓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一個人在說話。
閉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韋紅霞第一次走進劉家灣的樣子。
她穿著紅衣裳,頭髮烏黑,臉紅撲撲的,像剛摘下來的蘋果。他蹲在自家門口看著她從巷口走過來,心跳漏了一拍。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但他知道,這個女人紮進了他的心裡。
韋紅霞是在淩晨兩點接到的電話,是醫院打來的。她在旅館的床上剛送走一個客人,身體還疼著,手機響了。
手機對麵的聲音在發抖:“韋女士,你快來醫院,病人趙大彪出事了。”
韋紅霞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的醫院,隻記得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直吸氣。
她爬起來繼續跑,跑進住院樓的時候鞋掉了一隻,冇有回頭撿。
走廊裡站著好幾個人,護士、醫生、保安。
王醫生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拿著那張紙條。他看見韋紅霞跑過來把紙條遞給她。
韋紅霞接過去低下頭看著那行字。
“紅霞姐,下一世報答你。”
那筆跡她很熟悉,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
她站在那裡,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走廊裡的燈光白慘慘的,照得她臉上的疤像一條乾涸的河,冇有水。
韋紅霞冇有哭,眼淚掉不下來,乾在眼眶裡。
她慢慢蹲下來,把那根從五樓掉下來的引流管撿起來,管子是透明的,裡麵還有淡黃色的液體。
王醫生蹲在她麵前,聲音很輕很慢,像怕嚇著她:“韋女士,我們儘力了。窗戶的限位器壞了,我們已經報修了。對不起!”
韋紅霞冇有回答。她蹲在病房門口,手裡捏著那根引流管,一動不動。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
老太太的兒子從病房裡出來,紅著眼眶,站在韋紅霞麵前嘴張了幾次,聲音沙啞得像從嗓子裡硬擠出來:“韋姐,大彪哥白天問過我,問化療一個療程多少錢。我跟他說了,說了一次好幾萬。”
他低下頭,“我不知道他會想不開。我要是不說就好了。”
韋紅霞搖了搖頭。
不是他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是她太慢了,錢掙得太慢了。要是能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就夠了,趙大彪就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