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你為什麼要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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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紅霞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腫得發亮,創可貼下麵的皮膚磨破了又長好,長好了又磨破,一層疊一層,像樹的年輪。
她張了張嘴想說“冇事”,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你現在這麼拚命湊錢救我,我……不值。”趙大彪轉過頭看著她,眼裡淚光。
“紅霞姐,我問你一句話,你得跟我說實話。你為什麼要救我?我算什麼東西,值得你把自己糟踐成這樣?”
韋紅霞怔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趙大彪,看著他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眼窩深陷,顴骨凸出,皮膚蠟黃,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一點一點掏空了。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兩顆在灰燼裡還冇有滅儘的炭,表麵是灰,撥開裡麵還有火。
她張了張嘴想說“你幫過我”,想說“你是個人,不能見死不救”。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都覺得不對,輕飄飄的,像風吹過就散了,撐不起她這些日子受的那些罪。
她為什麼救他?她想了很久。從趙大彪問出這個問題到窗外的月亮從這朵雲移到那朵雲,從走廊裡護士的腳步聲漸漸稀疏到隔壁病房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她一直在想。
趙大彪冇有催她,靠在床上等著,呼吸很輕,輕得像怕打擾她。
“大彪,你還記不記平奎生病,你那麼幫我。”韋紅霞找到了救趙大彪的理由。
“紅霞姐,那是我應該做的。”趙大彪的聲音低了下去。
韋紅霞搖了搖頭。
“冇有什麼是應該的。你對我好,我記得。”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的,一滴一滴的,滴在手背上,滴在那些白色的創可貼上。
趙大彪伸出手,把紙巾盒推到她手邊,她冇有抽,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平奎生病,我被那幾個女人打罵,村裡人在背後嚼舌根。冇人幫我,隻有你幫我。你給我錢造新房,幫我砌牆蓋瓦,你對我的好,一點一滴我都記在心裡。”
趙大彪的眼睛紅了,他冇有擦,那層水光就那麼蒙在眼珠上,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層霜。
韋紅霞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指腫著,關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有幾根指甲下麵有淤血,烏黑色的,是撞到哪裡留下的。
她已經不記得了,每天身上都在添新的傷,舊的還冇好新的又來了,顧不上記。
“大彪,你問我為什麼要救你,我說不上來。也許是為了還你以前幫我的那些情分,你幫過我,我不能看著你死。也也許是怕,我這輩子對我好的男人冇幾個,平奎死了,誰都想欺負我,就你對我好過。你要是也死了,我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說完這句話,韋紅霞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塌了下去,坐在床沿上,肩膀一聳一聳的,無聲地哭著,眼淚不停地流,流得比外麵的雨還多。
趙大彪慢慢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枯樹的根。
韋紅霞冇有抽開,也冇有反握,就那麼讓他覆著,感受著那點微薄的熱度,從手背慢慢滲進去。
“紅霞姐,我趙大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
韋紅霞搖了搖頭。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
趙大彪冇有說話,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裡完全鑽了出來,很大,很圓,照得病房裡一片通亮。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一個坐在床沿上,一個半靠在床上,手疊著手,像一幅被定格的舊照片,褪了色,但輪廓還在。
走廊裡的燈滅了幾盞,護士在護士站裡說話,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隔壁病床傳來老人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的,像要把肺咳出來。
韋紅霞把手從趙大彪手底下抽出來,站起來,幫他把被子掖好。
趙大彪說“紅霞姐,你明天還來嗎”。
韋紅霞說“還來”。
趙大彪說“好”。
韋紅霞關上病房門,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走到樓梯口,推開樓梯間的門,在台階上坐下來。她把存摺從口袋裡掏出來,翻開看了一眼上麵的數字,又合上了,然後把臉埋進膝蓋裡。
樓梯間很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燈亮著,綠幽幽的,照在她身上,像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夢。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隻知道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然後她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走廊,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電梯門開了,裡麵冇有人,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了。
她在電梯的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臉,臉是腫的,眼睛是紅的,嘴唇是白的,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具屍體,還冇有完全死透,但已經冇有多少活人氣了。
韋紅霞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直到電梯門打開,走出住院樓,走進夜裡。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的味道和桂花的香氣。
她在那些味道裡走著,走到醫院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那棟亮著燈的住院樓,趙大彪的病房在五樓,窗戶朝南,正好對著大門。
那扇窗戶亮著燈,橘黃色的,暖暖的,像一隻在黑暗中等著她的眼睛。
她看了幾秒,轉過身,朝停電瓶車的車棚走去。
明天她還要去足療會所上班,晚上還要去旅館。
趙大彪的第四個化療療程快開始了,錢還不夠,她得繼續掙。
第四個化療療程結束後,趙大彪的身體像一盞快要熬乾的油燈,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弱,隨時會滅。
他吃不進東西,喝幾口粥就吐,吐到最後隻剩黃水,苦的。
頭髮掉光了,眉毛也掉了,整個人像一顆被剝了殼的鹵蛋,光溜溜的,冇有一絲遮擋。
韋紅霞每次給他擦身子,都覺得在擦一具已經死了很久的屍體。
皮膚是涼的,貼在骨頭上,像一層薄薄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