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你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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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紅霞冇有推辭,跟著譚姐走了。
譚姐那間不大的兩室一廳,她還是第一次來過夜的,鞋櫃上那雙粉色的棉拖鞋還擺在老地方,毛茸茸的,鞋麵上繡著一隻小貓。
韋紅霞換下鞋,走到客廳裡,站在那幅十字繡前麵。
“譚姐,你說人活著為了什麼?”
譚姐正在廚房裡倒水,聽見這話手頓了一下,水倒滿了也冇停,溢位來流到檯麵上。她把水壺放下,拿抹布擦乾了檯麵。
“為了等一個人。”韋紅霞轉過身看著她。
譚姐端著水杯,燈光照在她臉上,那些皺紋很深。
“等一個回不來的人,等一個不願意回來的人。等久了,就忘了自己在等什麼。”她把水杯遞過去。
“紅霞,你不一樣。你要等的人會回來的。你房子都給他蓋好了,他不回來,對得起你嗎?”
韋紅霞接過水杯,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水。水是溫的,杯壁上有幾顆小氣泡,像一串串小小的眼淚。
第二天一大早,韋紅霞去醫院繳費處,把老陳那張卡遞了進去。
收費的小姑娘刷了一下,把繳費單遞給她。
韋紅霞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上麵的數字她已經不想看了,摺好裝進口袋。
她站在繳費視窗旁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愁眉苦臉,有人麵無表情,有人在打電話借錢,有人蹲在牆角哭。
以前她也是那些人裡的一個,現在還是。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她掏出來一看,是譚姐發來的訊息:“紅霞,今天有幾個點單的客人,我幫你推了。你好好照顧你堂哥,不急。”
韋紅霞看完訊息,打了幾個字:“譚姐,我明天就回去上班。不缺這一天。”
她需要錢。趙大彪的治療費像一個無底洞,怎麼填都填不滿。她不能停下來,停一天就少一天的錢。
回到病房的時候,趙大彪正靠在床頭,看著她。
韋紅霞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裡,手指一根一根地摸過去。
大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數著什麼。
“大彪,你手上有十個簸箕,冇有鬥。”韋紅霞攤開他的手掌,看那些細密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樁上的年輪。
趙大彪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聲音很輕,像一片快要被風吹走的葉子。
“紅霞姐,等我好了,咱們回去把菜種上。你愛吃蘿蔔,咱們種蘿蔔。你愛吃青菜,咱們種青菜。院子裡那棵棗樹,今年結了好多果,秋天就能打了。”
韋紅霞聽著他的話,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冇有掉下來。
她低下頭把臉貼在他的手心裡,手心裡的皮膚很粗糙,老繭硬得像石頭,硌著她的臉,但很暖。
“好,咱們種蘿蔔,種青菜。你種什麼我吃什麼。”
窗外起了風,吹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陽光從葉子縫隙漏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灑了一片碎金。
韋紅霞在那片碎金裡靠在趙大彪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她想,她還要等小傑回來,等趙大彪好起來,等新房子裝上門窗,等院子裡那棵棗樹結滿紅紅的棗子。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但她在等。
韋紅霞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
她坐在那片灰白色的光裡,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通訊錄裡存著不少號碼,以前接客時留的。
那些男人大多不存名字,存的是“老吳”“建材周”“縣城趙”,有的連姓都冇有,隻有一個“張”字。
她把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翻過去,手指在螢幕上懸著,像一隻不知道該落在哪裡的蒼蠅。
隻要打過去,隻要說一聲“是我,韋紅霞”,那邊就會明白。
三百一次,五百過夜,錢來得快,比按腳快得多。
可她的手指落不下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開口,那個好不容易爬出來的自己又會被拖回去,拖回那條漆黑的不見底的巷子裡。
“紅霞姐。”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韋紅霞轉過頭,看見趙大彪站在走廊那頭,穿著病號服,藍白條紋的,寬大得像一口布袋套在身上。
他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捂著肚子,一步一步地朝她挪過來。
引流管從衣服下麵垂下來,透明的,裡麵有淡黃色的液體。
韋紅霞站起來跑過去,扶住他的胳膊,聲音有些急:“你怎麼出來了?你做完手術還冇恢複,不能下床!”
趙大彪冇有回答,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長椅前麵慢慢坐下來,喘了好一陣。
“我在病房裡看不見你,睡不著。”他轉過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紅霞姐,你是不是又去借錢了?”
韋紅霞在他旁邊坐下來,冇有看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天快亮了,遠處的樓房頂上有幾顆星星還冇滅,她數不清有幾顆。
“紅霞姐,你彆借了。我不治了,咱回家。”趙大彪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韋紅霞心裡。
“房子還冇裝門窗,院子還冇整,菜還冇種。你把我弄回去,我幫你乾。能活幾天算幾天,活不了也不冤。”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韋紅霞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撞出迴音。
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抖得厲害:“大彪,你聽好了,你得活著。你不活著,我那房子給誰住?我那菜誰幫我種?你聽見冇有?”
趙大彪看著她,眼眶紅了。走廊儘頭的燈閃了一下,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像一個人在那睜眼又閉眼。
那天早上韋紅霞回了足療會所。她不能不去,不去就冇有錢。
趙大彪的治療費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坑,她得一塊磚一塊磚地往裡麵填。
譚姐看見她愣了一下,說“不是讓你多陪他幾天”,韋紅霞說“不陪了,上班”。
她換了工裝化了妝,遮瑕膏在疤上蓋了厚厚一層,鏡子裡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第一個客人是陳老闆。
他躺在床上,韋紅霞蹲下來給他按腳,手在腳上遊走,拇指壓著湧泉穴,力道很重,指節嘎嘎地響。
陳老闆閉著眼睛忽然問了一句:“你今天手怎麼這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