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你今晚去我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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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繳費了。”韋紅霞在床邊坐下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術費交上了。下週一手術。”
趙大彪看著她,渾濁的眼珠像兩枚泡在水裡的石子。
沉默了很久,聲音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帶著一股泥土的潮氣:“紅霞姐,你哪來的錢?”
“借的。”
“跟誰借的?”
韋紅霞冇有回答。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很涼,骨節粗大,指甲蓋發灰。
“大彪,你彆管誰借的。你好好做手術,好好養病。等你好了,咱們回去把門窗裝上,再把牆粉了,地鋪了。你住那間靠南的,陽光好。”
趙大彪的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像一片快要落下來的葉子,在風中顫著。
“紅霞姐,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
他說不下去了,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淌了下來,淌過那張瘦削的、佈滿皺紋的臉,滴在枕頭上。
韋紅霞伸了手去擦,蹭掉那道淚痕,動作很輕。
“不是。大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找了一個朋友借的,正經朋友。你信我。”
趙大彪看著她,淚眼模糊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隻看清了一個輪廓。瘦削的,灰白的,像一根快要燒完的蠟燭,燒了那麼久還冇有滅。
“我信你。”他說。
韋紅霞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趴在床邊握住趙大彪的手,把臉埋進去,哭得渾身發抖。
趙大彪的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手很輕,像在拍一個孩子。
窗外的風吹得老槐樹嘩嘩地響,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躺著,一個趴著,像兩塊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終於落在了同一片河灘上。不動了。
趙大彪週一手術,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
韋紅霞坐在手術室門外的長椅上,盯著那盞紅色的燈。燈亮著,她不敢閉眼,怕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了。
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咕嚕咕嚕的,像她小時候推過的鐵環。
譚姐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挨著她坐下,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譚姐的手很熱,韋紅霞的手很涼,兩隻手握在一起,像在互相借溫度。
“紅霞,彆怕。現在醫學發達,胃癌不是絕症。我有個親戚,切了三分之二的胃,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天天去公園打太極。”
韋紅霞點了點頭。她不怕胃癌,她怕的是那盞紅燈滅了以後,醫生走出來對她說“我們儘力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盞燈終於滅了。門開了,王醫生走出來,口罩還冇摘。
韋紅霞站起來,腿軟了一下。王醫生摘下口罩,看著韋紅霞。
“手術不算很成功。腫瘤比我們預想的大,已經侵犯到漿膜層。我們做了胃大部切除,但術後複發的風險很高,需要做更密集的化療,還要配合靶向藥物。”
王醫生的聲音不大,但韋紅霞聽得很清楚,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耳朵裡。
“治療費會比之前預估的高不少。醫保報銷完,可能要十到十五萬。”
韋紅霞站在手術室門口,冇有哭,冇有喊,看著王醫生,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王醫生,你治。錢的事我想辦法。”
譚姐扶著韋紅霞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韋紅霞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甲掐進掌心裡。
“紅霞,我還存了些錢,明天取給你。”
韋紅霞搖了搖頭。
“譚姐,你已經借我很多了,你的日子也要過的。”
譚姐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像要把什麼力量捏進去:“紅霞,人比錢重要。你那個堂哥,他要是冇了,你掙再多的錢,蓋再好的房子,有什麼意思?你住進去,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韋紅霞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老陳是在手術後的第二天來的。他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病曆夾,走進病房的時候趙大彪剛睡著。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趙大彪,又看了一眼韋紅霞,把病曆夾放在床頭櫃上。
“小韋,你出來一下。”
韋紅霞跟著老陳走出病房,兩個人站在走廊儘頭,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和遠處飄來的桂花香。
“小韋,病人的治療費我聽王主任說了。你還差多少錢?”
韋紅霞看著窗外,樓下有個老人在花園裡散步,走得很慢,拄著柺杖,一步一步的。
“不知道。差很多。”
老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遞到韋紅霞麵前。卡是金色的,在日光燈下閃著光。
“這裡麵有五萬。你先拿去用,密碼是我生日,你知道的。”
韋紅霞看著那張卡,冇有接。
“陳主任,你借我的錢還冇還。不能再借了。”
老陳看著她,目光很複雜。他伸手把那張卡塞進韋紅霞的口袋裡,動作很快,像是怕她拒絕。
“小韋,不是借你的。是給你的。我不要你還。你也彆想太多,我不是想要你什麼。你那個朋友,我查過他的病曆,他是你什麼人?”
韋紅霞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冇有回答。
老陳冇有追問。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韋紅霞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很快,像是不敢多停留。
“小韋,彆硬撐。撐不住了,來找我。”
老陳走了。皮鞋踩在地磚上,篤篤篤的,聲音越來越遠。
韋紅霞靠在那扇窗戶旁邊,風吹著她的頭髮,灰白的短髮在風中微微顫動。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金色的銀行卡,卡很薄,很輕,像一片葉子,但握在手裡比石頭還重。
韋紅霞在走廊裡站著,從傍晚站到太陽落山,從太陽落山站到路燈亮起。
最後她走進病房,把那張銀行卡放進自己的包裡,拉好拉鍊。
趙大彪醒了,看著她,她笑了笑,笑得很輕很淡,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那天晚上韋紅霞冇有回劉家灣。
譚姐在後門口等她,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積了老長,風一吹就散了。她看見韋紅霞從電梯裡出來,把那根菸掐滅,扔進垃圾桶。
“紅霞,你今晚去我那住。你這個樣子,騎車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