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我今天化了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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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紅霞自己也笑了,笑得臉上那道疤跟著扭,像一條被風吹彎了的蛇。
她摔了好幾次,膝蓋摔破了皮,手肘磕出了淤青,但她咬著牙爬起來,扶起車,重新跨上去。
摔到第五次的時候,她能在路上騎一小段了;摔到第十次的時候,她能騎直了,不歪不斜,穩穩噹噹地在停車場上畫圈。
學會了騎車的那天晚上,韋紅霞冇有坐班車回家。
她騎著那輛舊電瓶車,從縣城到鎮上,從鎮上到劉家灣。
夜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吹得她的短髮往後倒,短頭髮在風中豎著,像一麵小小的旗。
車燈在黑暗的鄉路上照出一小片光,那片光不大,但足夠她看清腳下的路。
趙大彪站在院門口等她,遠遠地看見一束光從巷口拐進來,愣了一下。
韋紅霞騎著電瓶車停在他麵前,車燈還亮著,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頭髮被光照得像一層薄薄的雪。
她從車上下來把車撐好,站在他麵前。
“大彪,譚姐借我的電瓶車,我學會騎了。”她有點激動,眼睛亮亮的。
趙大彪看著那輛車,看了幾秒鐘,又看著韋紅霞,伸出那隻粗糙的手,在車把上輕輕摸了一下,像摸一個孩子的頭。
“好車。”他說。
韋紅霞笑了,推著車進了院子。
新房子又高了一截,磚縫填得整整齊齊。她路過那堵牆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磚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
第二天,譚姐開始教韋紅霞化妝。
她帶韋紅霞去了縣城商場一樓的化妝品櫃檯,那些瓶瓶罐罐擺得整整齊齊,燈光明亮得刺眼。
櫃檯的導購姑娘畫著精緻的妝,聲音又甜又膩地給她們推薦這款粉底液、那款遮瑕膏。
韋紅霞看著那些標簽上的價格,最便宜的也要上百塊,她拉了拉譚姐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太貴了,買不起”。
譚姐冇理她,讓導購拿了一款遮瑕力最強的粉底液,又拿了一支遮瑕膏、一盒散粉、一支口紅。
導購算了算,一共四百八十塊。
韋紅霞手指在口袋裡捏了捏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今天出門隻帶了五十塊。
譚姐從包裡掏出五百塊付錢。
“先用我的,以後你掙錢了還我。”
回到會所更衣室,譚姐讓韋紅霞坐在鏡子前麵。
韋紅霞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灰白的臉色,灰白的頭髮,還有那道從眉骨蜿蜒到下頜的疤——粉紅色的,燈光下像一條乾涸的溪流。
譚姐把遮瑕膏擰開,用小刷子蘸了一點,點在她的疤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勻開。
韋紅霞閉著眼睛,感覺到那把小刷子在臉上輕輕地走,像一隻螞蟻在爬。
“你底子好,皮膚白,五官也正。以前就是不愛拾掇,你要是我妹子,我天天盯著你打扮。”
譚姐一邊刷一邊說,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唸叨什麼。
韋紅霞冇有說話。
她以前不愛拾掇,不是懶,是不願意看自己的臉。
每次照鏡子都看見那個臟兮兮的、被人揉皺了的自己。
她不想看見那個人,就把鏡子扣在桌上,把臉藏在灰撲撲的衣服和亂蓬蓬的頭髮後麵。
藏了好些日子,藏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長什麼樣了。
譚姐讓她睜開眼睛。
韋紅霞睜開眼,看著鏡子裡的人,愣住了。
那張臉不是她的臉。
看不到疤了,被那層厚厚的遮瑕粉蓋住。粉底液均勻地鋪在臉上,把那些暗沉、蠟黃、歲月和苦難留下的痕跡一併遮住了。
眉毛用眉筆描過,彎彎的,細細的。
嘴唇上塗了一層薄薄的淡淡的豆沙色口紅,不張揚,但襯得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她從鏡子裡看見了另一個人。一個年輕的、鮮亮的、眼睛裡還有光的人。
這個人是誰?她不認識。
譚姐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膀上,看著鏡子裡的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纔像話。你以後天天化妝,彆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的。咱們做服務行業的,形象很重要。”
韋紅霞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摸到的不是粗糙的、帶著疤痕的皮膚,是一層光滑的、細膩的粉,像嬰兒的皮膚一樣柔軟。
她的手指在臉上停了許久,那道疤還活著,她能感覺到,但它不疼了,被那層粉壓住了,像一條被壓在大石頭下麵的蛇,動不了了。
韋紅霞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在那層粉底上衝出兩道淺淺的溝。
譚姐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韋紅霞接過來冇有擦,把紙巾捏在手心裡,捏成一團。
她不想擦掉那些粉,那些粉替她遮住了她不想看見的東西,替她變成了一個像個人樣的人。
“紅霞,你哭什麼?變漂亮了還不高興?”譚姐笑著搖了搖她,嗓門大得像在跟人吵架。
韋紅霞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使勁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高興,太高興了。”
那天上班的時候,韋紅霞戴著那張化過妝的臉。她走路的時候腰挺得比平時直,頭抬得比平時高,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大了些。
客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客人,躺在床上泡腳的時候看了她好幾眼,問她“你是新來的吧”,韋紅霞說是的。
女客人又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讓韋紅霞心裡一熱的話:“你長得挺好看的,皮膚也白,就是太瘦了,多吃點。”
韋紅霞蹲在那裡,給女客人按著腳,低著頭說了一聲“謝謝”。
她的手冇有抖,按得很穩。
趙大彪是在韋紅霞下班回家的時候看見那張臉的。
她騎著電瓶車進院子,車燈在棗樹樹乾上照出一團圓圓的光。
趙大彪正蹲在那堵新砌的牆旁邊收拾工具,工具箱已經合上扣好了,瓦刀擦乾淨了放在上麵。
他聽見車聲站起來,轉過身,被車燈的光刺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再睜開,看見了韋紅霞。
她正在把車推進院子,車燈從棗樹移到牆根,從牆根移到灶房的門口。她的臉在那片移動的光中忽明忽暗。
趙大彪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冇有說出來。
“大彪,我今天化妝了。”韋紅霞停好車,站在他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