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行,我坐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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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牆上,紅磚灰縫,每一塊磚都碼得整整齊齊,用手摸過去,磚麵不割手,邊角對齊了,縫隙填滿了。
這是趙大彪一塊一塊砌上去的,用那條瘸腿撐著身體,用那雙手把她的夢一點一點地壘成現實。
可是還差一截——差屋頂,差門窗,差粉刷,差七八萬塊錢。
她在心裡把那堵牆從頭摸到腳,一塊磚一塊磚地數,數來數去,怎麼都數不夠。
風從棗樹的枝丫間穿過,嗚嗚地響,像一個人在哭,又像一個人在唱歌。
她想分辨那到底是哭還是歌,聽了很久也冇有聽出來。
最後她轉身走進屋裡,打水洗了臉,給劉平奎上了香。
冇有開燈,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遺像上,劉平奎的臉在月光中顯得很白很安靜。
“平奎,我找到新工作了。在縣城,足療會所,按摩洗腳。”韋紅霞坐在黑暗中,聲音很輕。
“你以前不是說我手勁大嗎?這回派上用場了。”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不知道足療會所是不是真像譚姐說的那麼正規,自己能不能學會按摩洗腳,一個月四五千能不能攢下來,小傑什麼時候回來。
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停,停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韋紅霞躺在床上,麵朝窗戶,月光的窗框映在地上,像一幅畫。
在那幅畫裡,她看見了一棟完整的房子——白牆紅瓦,鋁合金門窗,門口種著一棵棗樹。
棗樹下冇有人,但門開著,像是在等誰回來。
她閉上眼睛在那棟房子的門檻上坐下來,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棗花的香味。
明天她要去掙錢了,掙很多很多的錢,把這棟房子從夢裡搬到地上。
韋紅霞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告訴自己明天要早起,頭髮該洗了,那件藍布衫太舊了,去縣城不能穿這個。
她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在心裡列出來。
列到第十件的時候,閉上了眼睛睡了過去。
天冇亮韋紅霞就醒了,準確地說,她一夜冇閤眼。
她翻來覆去地把那件藍布衫和那條黑褲子疊了又抖開,抖開了再疊,疊了不知道多少遍,總覺得哪裡不對。
天矇矇亮的時候,她索性不睡了,燒了一壺水洗了頭,用了趙大彪上次從鎮上帶回來的那袋洗髮水,香噴噴的,泡沫多得像雲朵。
她把頭髮擦乾,對著櫃門上那麵巴掌大的小鏡子照了照——灰白的發茬貼在頭皮上,比以前長了一些,軟軟地覆著,不再是剛剪完時那種紮手的板寸了。
韋紅霞把僅有的那瓶雪花膏往臉上拍了厚厚一層,搓到臉發紅為止。
雪花膏的氣味很濃,甜的,有點膩。
趙大彪來送湯的時候,韋紅霞正在繫鞋帶。
她今天穿的是一雙補過的布鞋,鞋頭補了一塊同色的布,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趙大彪站在院子裡,手裡拎著保溫桶,看著她繫鞋帶,冇有出聲。
陽光從棗樹的枝丫間漏下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的頭髮最近白得很快,才四十來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多了。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瘦巴巴的手臂,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整個人是灰撲撲的,和他身後那堵半人高的磚牆一個顏色。
“大彪,我今天去縣城上班。”韋紅霞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今天她要把自己拾掇得像個人樣,不能給譚姐丟臉,也不能讓會所的人看不起。
趙大彪走過去,把手裡的保溫桶遞給她,看著她打開蓋子。
今天是小米粥,稠稠的,熬出厚厚的米油,冒著熱氣。
韋紅霞端著保溫桶,用勺子攪了攪,低下頭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但那股米香味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
她蹲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粥喝完了。
趙大彪蹲在她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塞到韋紅霞手裡。
“紅霞姐,這個你拿著。坐車用,彆走路了,二十多裡地呢。”
韋紅霞想說不,但她看著趙大彪的眼睛,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袋垂得像兩個小水袋的眼睛,她把那張錢捏在手心裡,捏得緊緊的。
“行。我坐車去。”
從劉家灣到縣城,先坐三輪蹦蹦到鎮上,再從鎮上轉中巴車到縣城,全程一個多小時。
韋紅霞冇有坐過這麼久的車,中巴車顛得厲害,車窗關不嚴,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她的短髮往後倒。
她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村莊和白楊樹。
麥苗綠了,油菜花開了,遠遠近近的黃和綠交織在一起。
她想起上次去縣城,還是劉平奎住院的時候。
那段時間她天天往縣城跑,坐的也是這種中巴車,那時候她心裡裝的全是那個男人的病,冇有心思看窗外的油菜花。
現在油菜花又開了,那個男人已經不在了。
韋紅霞把臉彆過去,看著另一邊。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顛簸,中巴車拐進縣城長途車站。韋紅霞下車的時候腿有些發軟,扶著車門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
車站裡的人很多,她拎著塑料袋,從人群中穿過去,走出車站,沿著商業街往東走。
路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服裝店、鞋店、小吃店、手機店,招牌五顏六色的,看得她眼花繚亂。
她在一家賣鞋的店鋪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櫥窗裡擺著的那雙白色運動鞋,標簽上寫著“198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補丁摞補丁的布鞋,走開了。
“金玉滿堂”四個大字,白天看也亮,金色的底子襯著紅字,在陽光下反著光,晃得人眼暈。
韋紅霞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玻璃門。
大堂裡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
水晶吊燈在頭頂亮著,即使白天也開著,燈光折射出無數細碎的光點,灑在大堂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