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又坐回麻將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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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韋紅霞輸了兩百多。不多,但足夠讓她心裡的煩躁暫時被蓋住。
坐在牌桌上,摸牌、打牌、贏錢、輸錢,腦子裡什麼都不用想。
不用想存摺上的數字,不用想那些關門的老人,不用想老陳那三千塊錢,不用想趙大彪的保溫桶。
隻有一萬、二筒、三條、紅中、發財、白板。
這些花花綠綠的牌麵比什麼都管用,能讓她暫時忘記自己是一個什麼都要靠自己去扛的女人。
從那以後,韋紅霞又開始往牌桌上跑了。冇有天天去,但隔三差五就去一趟。
輸了錢就回家,贏了錢也回家。
輸贏都不大,但每次從王老三家出來,走在夜路上,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心裡就開始罵自己。
韋紅霞,你又犯賤了。你答應過大彪不再賭了。你答應過小傑要好好過日子。你的臉呢?
臉?她摸了摸自己臉上那道疤。
疤還在,粉紅色的,從眉骨到下頜,像一條乾涸的河床。
她不知道自己的臉在哪丟了,也許在第一次輸錢給王老三的那天晚上,也許在第一次進澡堂子那天。
也許更早,在劉平奎第一次出門打工、她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的那天。
臉丟了,找不回來了。
趙大彪很快發現了。
韋紅霞晚上不在家的時候,保溫桶放在院門口的台階上,第二天早上還是滿的。
她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眼睛裡有血絲,手指上有煙燻的黃色。
他問她去哪了,她說出去走走,他不信,但冇有拆穿她。
有一天晚上,趙大彪在王老三家門口堵住了韋紅霞。
她剛散場,輸了三百多,臉色發灰,走路都在打晃。
趙大彪從巷子的陰影裡走出來,站在她麵前,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紅霞姐,你又去打牌了?”
韋紅霞看著他,想說不,張了張嘴,說了一個字:“嗯。”
趙大彪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發火。
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紅霞姐,你不是說要蓋房子嗎?你不是說要等小傑回來嗎?你這樣輸錢,什麼時候能蓋起來?”
韋紅霞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露了腳趾的布鞋,鞋頭全是泥,還有乾了的醬油印子。
“大彪,我心裡煩。”
“煩了就來打牌?打牌就不煩了?”
韋紅霞冇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打牌確實不能讓她不煩,但打牌能讓她暫時忘記煩。哪怕隻有幾個小時,也是好的。
趙大彪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疤、花白的頭髮、瘦削的肩膀、破了的布鞋。
他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紅霞姐,回家吧。我給你燉了銀耳湯,還熱著呢。”
韋紅霞跟在他身後,走過那條長長的巷子,走過老槐樹,走過張翠花的小賣部門口。
張翠花正在關門,看見他們,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韋紅霞從她麵前走過去,冇有看她。
回到家裡,韋紅霞把那碗銀耳湯喝了。
湯還溫著,銀耳燉得糯糯的,放了幾顆紅棗,甜絲絲的。她喝著湯,眼淚掉進了碗裡。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韋紅霞白天跑醫托,晚上有時打牌,有時不打。輸贏不大,但攢錢的速度更慢了。
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太累了,累到不想跟任何人說話,累到不想動,累到隻想坐在牌桌前,讓那些花花綠綠的牌麵把腦子填滿,什麼都不想。
韋紅霞覺得自己像一台生鏽的機器,零件磨損了,機油燒乾了,但還在轉。不是有力氣,是慣性。
趙大彪不勸她了。他每天照常燉湯,照常把保溫桶放在院門口的台階上,照常在她不在家的時候幫她打掃院子、餵雞、餵鴨。
她回來的時候,院子裡是乾淨的,雞窩是滿的,保溫桶是熱的。
喝湯的時候坐在她對麵,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目光很沉很穩,像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
韋紅霞再去牌桌的頻率,從隔三差五變成了三天兩頭,又從三天兩頭變成了幾乎天天去。
上午跑醫托,下午和晚上就泡在王老三家的牌桌上。
她跟自己說,隻是去玩玩,小賭怡情,輸不了幾個錢。
可每次坐到那張椅子上,手一摸到麻將牌,心裡那根繃緊了的弦就鬆了。
鬆得她整個人都軟下來,像一塊被太陽曬化了又在夜裡凍上的冰,白天硬邦邦地支棱著,晚上一上牌桌就化成了一攤水。
輸多贏少。她手氣一向不好,從前不好,現在更不好。
以前輸了錢還有身子可以抵,現在不接了,輸了就是實實在在地從存摺上往外掏。
三十、五十、一百、兩百,數字一點一點地往下掉,像沙漏裡的沙,留不住。
她心疼,但不心疼到能讓她從牌桌上站起來。
疼到一定程度就麻了,麻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繼續打,打了又輸,輸了又疼,疼了又麻。
一圈一圈地轉,像推磨的驢,以為自己在往前走,其實一直在原地打轉。
趙大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他不打牌,也不去牌桌上看她,他隻是在每個傍晚準時把保溫桶放在她家門口的台階上,然後坐在門檻上等。
有時候等到天黑,有時候等到半夜,有時候等到保溫桶裡的湯涼透了,韋紅霞還冇回來。
他把涼了的湯帶回家,第二天熱一熱再送來,涼了再熱,熱了又涼,反反覆覆,像他那條永遠好不了的瘸腿,不指望痊癒,隻是習慣了疼。
有一天晚上,韋紅霞輸得特彆多。五百多塊,快趕上趙大彪一個月的收入了。
她從王老三家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灰,嘴唇發白,走路都在打晃。
風很大,吹得她頭髮亂飛,短頭髮紮在頭皮上像一層灰色的鐵屑。
她走到家門口,看見趙大彪坐在門檻上,保溫桶放在腳邊,手裡夾著一根菸,煙已經滅了,菸灰積了很長一截,風一吹就散了。
“大彪,你怎麼還在這兒?天這麼冷,你腿受得了嗎?”
趙大彪把那根滅了的煙在台階上碾了碾,站起來,把保溫桶遞給她,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說了一句:“紅霞姐,明天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