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你不願意,我不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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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紅霞看著那個信封,白色的,鼓鼓囊囊的,封口處冇有膠,折了一道褶子塞進去的。
透過那道縫隙,她能看見裡麵紅紅綠綠的鈔票——兩千五,夠她攢兩個月的。
她伸出手想去拿那個信封,指尖快要碰到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趙大彪的臉從她腦海裡閃過去——他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拎著保溫桶,肩膀上落滿了雪。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存摺,說“留一間小房間給我就行”。他瘸著一條腿去打李桂蘭和田秀花,在拘留所裡待了好幾天。
她的手指縮了回去。
“陳主任,這錢我不能要。你找彆人吧。”韋紅霞站起來,椅子被她向後推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
老陳的臉色變了一下,像是一塊石頭落了空,掉進了深水裡,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
“小韋,你是不是嫌少?”他又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數了幾張一百的,放在信封旁邊,“三千。一個月的。下個月還有。”
韋紅霞看著那些錢,三秒,五秒,十秒。
她捏緊了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她直吸氣。
想起趙大彪看著她臉上的疤痕說的話——“紅霞姐,你這裡不疼了。”
她這裡確實不疼了。可是她這裡不疼了,彆的地方更疼了。心疼,比身體疼還要命。
“陳主任,不是錢的事。”韋紅霞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我答應了一個人,不再做那些事了。我不能再對不起他了。”
老陳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自嘲的東。
他把桌上的錢收起來,裝進信封,放回抽屜裡,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收拾一件不再需要的工具。
“行,小韋。你不願意,我不勉強。醫托的事你繼續跑,病人該帶還帶,提成照舊。”老陳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了。
“你以後來醫院,有事就找我。冇事……也歡迎你來坐坐。不喝茶也行。”
韋紅霞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陳主任,謝謝你。”她走了。
走廊裡空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噠噠噠的,在寂靜的空間裡迴響。
一樓大廳人來人往——掛號處排著長隊,藥房視窗有人在等,導診台的小姑娘在打電話。
她從那片嘈雜中穿過去,像一滴水彙入了河流。冇有人知道她剛拒絕了三千塊錢,冇有人知道她心裡有一場風暴剛剛過去。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一下子撲過來,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一股春天的味道——泥土的腥味、青草的澀味、遠處油菜花的甜味。
她在那片味道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加快了腳步。
回到劉家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遠遠地看見趙大彪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拎著保溫桶,姿勢和以前一模一樣——靠著樹乾,右腿微微彎曲,把全身的重量壓在左腿上。
多少年了,這個姿勢就冇有變過。
“大彪,你怎麼又站在這裡?不是說了不讓你等嗎?”
趙大彪冇有回答,把保溫桶遞給她。
“紅霞姐,今天燉了雞湯,你趁熱喝。”韋紅霞接過保溫桶,打開蓋子,湯還是熱的。
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不是湯燙,而是忍了一路終於忍不住了。
趙大彪站在她麵前,看著她的眼淚順著那道疤痕往下淌,淌進嘴角那個小小的缺口裡。
他冇有問她為什麼哭,冇有遞紙巾,冇有說“彆哭了”。
伸出手,趙大彪粗糙的指腹在她臉上輕輕蹭了一下,把那道眼淚蹭掉了。
“紅霞姐,不哭了。回家。”
韋紅霞點了點頭,抱著保溫桶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院門開著,棗樹的新芽在暮色中微微發亮,灶房的燈亮著,灶台上還有一口鍋,鍋裡的湯還溫著。
醫托的生意比韋紅霞想的難做。以前有週五金在前麵擋著,病人都是現成的,她隻管帶人去就行。
現在週五金不怎麼管了,老陳那邊也冷了場子,她隻能靠自己。
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跑,一家一戶地敲門,跟那些老頭老太太套近乎,說醫院的好話,說自己不是騙子。
可人家不信她。她臉上的疤太顯眼了,說話的時候嘴角那個缺口一咧一咧的,像在說謊。
有的老人聽她說完,上下打量她一眼,說“你是哪個村的?我咋冇見過你”,然後就關了門。
有的老人倒是客氣,讓她進屋坐坐,喝了杯水,聊了半天,最後說“我再想想”,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一個月下來,她跑了六個村子,磨破了嘴皮子,隻拉到了兩個病人。
提成加在一起,不到四百塊。
加上趙大彪給的兩萬一和王老三還的五千,存摺上的數字勉強到了五萬。
離十五萬,還差十萬。
十萬。她每次算到這個數字,就覺得胸口上壓著一塊石頭。搬不動,推不開,就那麼壓著,壓得她喘不過氣。
那天下午,韋紅霞從李家村回來,天已經快黑了。
她走了二十多裡路,腳底磨出了血泡,腰疼得直不起來。
走到村口的時候,聽見王老三家傳來麻將牌嘩啦啦的聲音。
那聲音像一隻手,從虛掩的門縫裡伸出來,撓了撓她的心。
她站在老槐樹下,站了好一會兒。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冇說。
她推開了王老三家的院門。
牌桌上三缺一,王老三、李瘸子、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生麵孔。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她,王老三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男人看女人的亮,是賭徒看見送錢上門的亮。
“紅霞?好久不見,來來來,坐。”王老三拉開旁邊的椅子,用袖子擦了擦凳麵。
韋紅霞走過去坐下來,從兜裡掏出煙,點上一根。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散開,模糊了她的臉。
她摸起一張牌,牌麵冰涼,光滑,沉手。落在掌心裡,像一塊久彆重逢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