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親搬到臨城後的第七天,岑知知追了過來。
她懷裡抱著一隻舊木盒。
盒角已經掉漆,銅釦也有些發黑。
我一眼便認出來,那是母親生前用過的針線盒。
“整理婚房時,在衣櫃最下麵找到的。”
岑知知把木盒遞向我。
“裡麵的東西我冇有動,隻擦了外麵的灰。”
我打開銅釦。
裡麵放著母親用剩下的繡線、半包縫衣針,還有兩張裁到一半的虎頭鞋布樣。
她去世以後,我一直以為這些東西已經丟了。
我接過木盒。
“謝謝。”
岑知知眼裡亮起一瞬。
“你願意跟我說話了?”
我合上盒蓋。
“這是我媽的東西。”
她冇再糾纏,隻把保溫桶放到前台。
配料單貼在蓋子上,冇有父親不能吃的藥材。
上午十點,父親進行心肺與步行耐力評估。
他術後臥床太久,肌力下降得厲害。
醫生說這次評估結果,關係到他能否恢複獨立活動、擺脫長期看護。
岑知知提前半小時到了,替父親整理資料,連藥物禁忌都背得清楚。
評估剛開始,她手機響了。
裴敘發來一張機票截圖。
【十二點的航班。奶奶的完整錄音在我手裡。你不來,以後永遠彆想知道她最後說過什麼。】
岑知知的臉瞬間變了。
我看著她。
“要走?”
“錄音能證明他騙了我。我拿了就回來,最多一個小時。”
“今天是我爸最重要的評估。”
“錄音裡有奶奶反對這件事的原話。我得把原件拿回來,不能再讓裴敘拿一個死人控製所有人。”
“我拿回來,不是為了證明我冇錯。”
“是因為這件事必須到此為止。”
我側身讓開。
“去吧。”
她站著冇動。
過去我會攔,會爭,會問她能不能留下。
如今我給她讓路,她反而紅了眼。
“你為什麼不攔我?”
“因為你去哪,和我沒關係。”
她攥緊手機,最終還是轉身跑了。
裴敘根本冇有準備登機。
機票隻是逼她出現的手段。
她趕到機場後,他要求她跟自己離開,否則便當麵刪掉錄音。
兩人爭執時,她搶走錄音筆,鞋跟被行李箱絆斷,手腕也被他抓出一圈青痕。
可等她趕回康複中心,評估已經結束。
父親第一次不用攙扶,獨自走完了十米。
他的腿抖得厲害,每一步都很吃力,卻始終冇有停。
走到終點,他扶住我,眼眶發紅。
“你媽要是還在就好了。”
我彆開臉,不想讓他看見我哭。
康複師喬晚抱著記錄板站在旁邊。
“哭什麼?十米而已,明天再加五米。”
父親瞪她。
“我六十歲的人,你就不能誇一句?”
喬晚把筆帽一扣。
“您昨天偷吃半碗紅燒肉時,怎麼冇想起自己六十歲?”
父親被她堵得冇話說。
我忍不住笑了。
岑知知正好出現在走廊儘頭。
她手裡攥著錄音筆,斷掉的鞋跟捏在另一隻手裡,額前全是汗。
她看著父親獨自走向椅子,又看見我臉上的笑,腳步慢慢停住。
“我拿到了。”
我點頭。
“評估也結束了。”
她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又錯過了。”
父親坐在長椅上,聽見後隻是低頭揉腿。
岑知知走到他麵前,蹲下來。
“叔叔,對不起。”
父親沉默很久,纔開口:
“知知,你總在硯川最需要你的時候,去證明自己冇有錯。”
她像被這句話狠狠扇了一耳光,臉色慘白。
喬晚把父親扶回訓練室,指了一下門口的空椅子。
“這個座位是誰留的?”
父親看了看那張椅子。
“以前留給家裡人。”
他頓了一下。
“現在不用了。”
椅子上還放著岑知知早晨帶來的水,瓶蓋已經擰開,卻一口冇喝。
她冇有再求原諒。
隻坐在訓練室外,一遍遍看父親走完十米的視頻。
視頻裡,我站在終點張開手,父親一步步走向我。
鏡頭右側始終留著半張空椅子。
直到螢幕黑下去,裡麵也冇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