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恒在小院待了這麼久,自然心疼阮娘子,但侯爺盛怒之下下的命令,誰敢勸?青恒回道:“我等效命於侯爺,豈敢違背侯爺命令?隻是…如今還在國喪,雖然是侯爺之命,但你扛著隻著一件寢衣的女娘深夜騎馬回將軍,若被巡更人或是誰看見了,又要生出多少故事。杜七已經備下馬車,這樣既不耽誤你回去交差,也能掩人耳目些。”
趁著青恒與青猛說話,杜七連滾帶爬地進了正院,急著扶起常婆子,“您快、快!娘子的衣裳——首飾——”
常婆子這纔跟回了魂一般。
連連點頭!
對、對!得去拿衣裳首飾!總不能讓娘子那樣入將軍府裡去啊!她家娘子最是愛美之人的,怎能那樣狼狽地出現於人前!
他們不敢替娘子求情,但總要護住她的體麵。
但時間緊急,常婆子隻來得及拿上件外衣,抓了根髮帶及銀簪,便急忙忙跑了出去。青猛已扛著人塞進馬車裡,不準常婆子在進去替她梳妝裝扮。
常婆子隻能從視窗拿東西扔進去,流著眼淚心疼道:“娘子珍重…莫要、莫要再惹怒侯爺了……”
話還未說完,馬車已跑了起來,幸好青恒一把將婆子拽開,車軲轆才未碾上她的腳。
“本來好好的,怎麼…侯爺就發了這麼大的火?這些日子娘子都冇見過侯爺,娘子究竟是做錯了什麼啊?”常婆子望著遠去的馬車,抹去不斷湧出來的眼淚。
她的疑問,無人回答。
杜七不知。
青恒更不知。
好好的外室,侯爺在先帝駕崩時那麼忙,都還惦記著讓青時來報一聲平安,可見寵愛之盛,這纔過去了一個月,怎麼就變天了?
阮娘子怎麼就成了女奴?
*
方纔的哀求與恐懼,彷彿抽走了她渾身力氣。
她甚至無力坐直,狼狽地趴在馬車長凳上,散亂的青絲垂著,擋住她浮腫的眼。哪怕眼睛緊閉,仍有眼淚落下。
是她再次拒絕入府,才令侯爺惱羞成怒。
是她愚蠢……
是她被侯爺待自己些許的溫柔矇蔽了雙眼,手握權勢的靖安侯、戰場下廝殺的鎮國將軍,怎會對她一個隻有美貌的女娘而另眼相待?
她隻是一個供侯爺紓解的外室。
侯爺隻需要她溫柔小意的侍候,乖巧地順從。就像是他們逗弄一隻貓兒狗兒,喜歡了什麼都能給,一旦它不順心意了,能亂棍打死,也能隨手發賣。
哪有什麼真心?
有的隻是權勢不容忤逆。
“女奴……”
女奴那是……奴籍啊……
她是人啊。
是活生生的人啊。
就這樣被打入奴籍……
憑什麼……
她是良民!
她是良民啊!
阮荔忍不住念出二字,慘白的嘴唇發抖,心痛得彷彿被捶得四分五裂,快要不能喘息。
渾蛋!
權勢都是渾蛋!
她緊閉著眼睛,埋入臂彎,惡狠狠地咒罵。
*
深夜。
萬鬆院一路又點起了燈籠。
侯爺沉著臉直接回書房,青時要進去聽侯爺吩咐,但書房門卻重重甩上,聲音大的院中眾人俱是一哆嗦。青時閉了閉眼,轉身警告地吩咐眾人,讓他們這幾日都提起一萬分精神侍候,這個時候彆踩了侯爺的雷!
青時纔打發了下人,又聽見垂花門外有動靜。
像是有馬車直接到了萬鬆院門口。
青時沉了沉氣,抬腳去看,一抬頭——
謔!
這不是阮娘子!
他震驚的步子頓住,指著阮娘子,又盯著青猛看,壓低聲問:“是侯爺吩咐?怎麼把人帶回來了?”方纔侯爺回來時可冇說要安頓阮娘子啊!
青猛如實回話:“侯爺吩咐,自今夜起,這位阮娘子就是萬鬆院裡的女奴。”
青時一時難掩震驚。
女、女奴?
還是萬鬆院的女奴?
“這、這……”
震驚過後,青時才仔細地掃過青猛扶著的阮娘子。
隻見阮娘子青絲散亂,肩上披著件外衣,裡麵顯然隻有件寢衣,衣裳到處褶皺、狼狽不堪。
他想起那些藏起來的藥粉。
恨鐵不成鋼的重重歎氣。
侯爺都打算悄悄把她接入將軍府裡過好日子了,等著喪期過後生下一兒半女,侯爺又是個念舊重情義的人,阮娘子又入侯爺的眼,將來哪怕是侯爺娶妻納妾,心底總還有阮娘子一席之地。
這女娘——
作甚如此想不開!
侯爺盛怒之下把人貶成女奴,但他卻不敢真把阮娘子當成侍女用,侯爺若真得厭惡了阮娘子,大可以直接趕出京城,生死任由她去,可侯爺不止把她帶回將軍府,還把人放在萬鬆院,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這說不準那一日就複不複寵了。
青時頭疼了片刻,忽然想起馬婆子還被扣在萬鬆院,和青堯剛被賞了十板子下去,立刻著人叫過來。
馬婆子一瘸一拐地走來,疼得一額頭冷汗,這會兒看見阮娘子,哆嗦了下又跪了下去!
青時摁著額角,吩咐道:“最後頭的後罩房都還空著,馬婆子跟著阮娘子先住那邊,至於白日裡——”青時看著神情消極的阮娘子,愈發頭疼了,“阮娘子我另外安排,馬婆子白日裡先去隔壁院子當差。”
馬婆子顫巍巍應下後,艱難地爬站起來,從青猛手裡接過阮娘子扶著,輕聲道:“娘子,咱們往後頭去了,您仔細腳下。”
阮荔如牽線木偶。
從一人手裡交至另一人手中。
垂著頭、散著發,氣死沉沉。
馬婆子自己身上還有傷,又怕摔著阮娘子,兩人走得磕磕絆絆,一路險些摔了兩跤,才走到後罩房前。
侯爺常年駐守邊疆,住萬鬆院的時間並不多,院子裡侍候的下人都是男人,人數也不多,都住在前院的倒座房裡,能隨時聽候辦差。
前院夠住,整個後院便都空著,後院後麵的後罩房自然也無人去住。
雖時不時有人來打掃,但這兒遠離前院,連盞照明的燈籠都冇有,再加上常年無人居住,在夏日的夜裡,陰測測地教人渾身不適。
馬婆子壯著膽子,挑了間離小門最近的屋子推開,塵土飛揚撲麵而來。好在裡麵桌椅板凳床俱全,馬婆子先打掃了出來一張床,扶著阮娘子躺下去。
阮娘子一路無聲,躺下後,也隻閉著眼落淚,肌膚髮涼,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