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47章

腐泥巨澤的灰霧，彷彿萬古不化的凝固毒瘴，冰冷而粘稠地吸附在每一寸裸露的麵板上，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嚥著浸透骨髓的冰刺。身後祭壇方向，那血池怪物蘊含無盡怨毒與痛苦的無聲嘶嚎，早已被厚重如牆的濃霧徹底吞噬、吸收，殘餘在耳畔的，唯有自身粗重如破舊風箱的喘息，以及腳步攪動泥漿時發出的、令人心煩意亂的粘膩悶響。每一次落腳，都需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彷彿下一刻，淤泥深處便會驟然刺出淬著劇毒、纏繞死氣的無形觸鬚。

石猛扛著林楓，他那巨靈般的身軀如同在泥沼中奮力前行的蠻荒古象，憑藉血脈中傳承的驚人力量，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又奮力拔出，激起大片渾濁的水花與更深處翻湧的黑色泥濘。他額角青筋虯結暴起，古銅色的麵板下，那些源自古老巫族傳承的淡金色紋路，在沉重的壓力與高度緊張下若隱若現，如同承載著先祖不屈的戰意，為他提供著近乎枯竭卻又源源不絕的支撐力量。

小雅緊隨在石猛一側，小巧的身影在險惡的泥沼中展現出驚人的輕靈，足尖時而點在滑膩的苔蘚團上，時而借力於偶爾露出水麵的、不知名生物的慘白枯骨。她原本紅潤的臉頰因持續的精神感知與力量消耗而顯得蒼白，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卻銳利如鷹，不斷掃描著前方霧氣流動的每一絲最細微的異常。殘存的風靈之力被她極度壓縮，化作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淡青色護膜緊貼體表，敏銳地捕捉著空氣中任何異常的能量漣漪或是毒瘴濃度的驟然變化。

林楓伏在石猛寬厚卻顛簸的背上，精神萎靡到了極點。先前強行引動“混沌心台”示警、洞悉能量節點，幾乎抽幹了他本就殘存不多的神魂本源。胸前的神秘殘玉與那枚得自韓立的妖血蠻石掛墜，雖在自發地、緩慢地汲取著周圍汙濁環境中偏向陰寒邪異的能量，但轉化的速度，遠遠跟不上那近乎燃燒靈魂所帶來的恐怖消耗。劇烈的顛簸中，他隻能拚命守住識海深處那方寸之地的清明，心台中央那一點混沌微光如同狂風暴雨中的燭火，微弱卻異常倔強地跳動著，被動地感知著外界那汙穢、磅礴、充滿惡意的能量洪流所帶來的沉重粘滯感，努力從中分辨出是否潛藏著新的、足以致命的陷阱。

莫問沉默地斷後。他已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帶著幾分頹唐與隨意的姿態，斷劍重新斜插在腰間不起眼的位置，腳步甚至顯得有些虛浮踉蹌，彷彿隨時會被泥沼吞沒。然而，那雙看似被歲月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磨去了鋒芒的眼眸深處，卻透射著比周遭灰霧更加幽冷、更加深邃的光芒，如同潛伏在暗影中的老狼，時刻關注著身後那片死寂、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霧氣深處。先前以斷劍悍然猛擊祭壇符文石，強行引動古祭壇殘存韻律對抗血池怪物，看似舉重若輕，實則對他那本就因情殤鬱結、算不得完滿無瑕的劍魂本源，造成了不小的震蕩與消耗。他惜字如金，隻在最關鍵時刻，以最簡短的詞語指明相對安全的前進方向，或是提醒避開突然加劇、顏色轉為深紫的致命毒瘴區域。

“停！”小雅突然急促低喝，聲音因極度的緊張而微微發顫。她沒有看向前方看似平靜的濃霧，反而猛地側身，將耳朵近乎貼在了石猛肌肉虯結的肩胛骨上，像是在傾聽著他體內奔流的、蘊藏著古老力量的血液之聲。“有東西在接近…很近…在水下！左邊！”

幾乎是同一剎那，莫問眼中幽光如寒星乍現，身形已如鬼魅般無聲橫移，腰間斷劍不知何時已然彈出在手！“嘶啦——！”一道凝聚到極致、細若遊絲卻散發著刺骨鋒銳之意的銀白劍絲，貼著渾濁不堪的水麵，無聲無息地斬向小雅示警的方位！

嘩啦！

一頭形似放大百倍的扭曲泥鰍、渾身覆蓋著滑膩粘液和慘白骨刺、獠牙外翻如同鏽蝕鐵鉤的“腐毒泥龍”，剛剛衝破粘稠的泥層水麵，張開那佈滿螺旋狀利齒、散發出濃鬱屍臭的巨口，便被這陰毒而刁鑽的劍絲精準無比地點碎了顱骨核心！暗綠色的腥臭漿液混合著碎裂的骨渣與爛肉猛然爆開。然而，就在這怪物斃命的瞬間，其傷口處噴濺出的漿液竟如同擁有生命般驟然激射，化作無數道細密、閃爍著幽藍寒光的淬毒水箭，鋪天蓋地般無差別地射向四周！

“石頭！”林楓用儘力氣嘶啞喊道。

“巫岩盾！”石猛怒吼，毫不猶豫再次重拳砸向泥濘！土黃色、帶著大地厚重氣息的光芒再次奔湧，瞬間在他和林楓身前凝聚成那麵半身石盾虛影，堪堪擋住了最為密集的毒箭攢射。盾麵被腐蝕得滋滋作響，光芒劇烈閃爍，明滅不定。

小雅周身的淡青色風靈護膜急速旋轉，形成一個小型但高速的風渦，險之又險地將射向她的少量毒箭攪偏、卸力彈飛。莫問的身影則已如輕煙般向後飄退，衣角隻被濺射的幾點毒液沾染，立刻冒出幾縷帶著焦糊味的青煙。他眉頭微不可查地蹙緊，顯然，連續高強度地動用如此精妙而耗神的基礎劍意，對他此刻的狀態而言，亦是沉重的負擔。

“速離！這腐肉穢血之氣，會引來更多泥沼中的獵食者！”莫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隊伍再次加速，在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小雅的臉色愈發蒼白，她喘息著道：“這怪物的血肉…散發出的氣息不對…不像是自然的捕食攻擊…倒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驚動驅趕而來的！”

她的不安，頃刻間化作了冰冷的現實。未及走出百丈，前方的泥漿水麵開始無風自動，劇烈翻湧起無數細密、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氣泡！數不清的、手指粗細、通體漆黑如墨、頂端如同吸盤花般裂開、露出細密慘白利齒的“鬼麵食腐藤”破水而出！它們並非真正的妖植，更像是此地濃鬱死氣與不甘怨念經年累月凝聚成的半生靈體！此刻，它們彷彿被某種無形而奇異的力量統一驅策著，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大黑網，帶著令人窒息的濃鬱死氣和直透靈魂的陰寒束縛之力，朝眾人當頭罩下！速度雖不算極快，但那覆蓋範圍與其中蘊含的汙穢靈魂之力，讓人心生絕望！

“數量太多了！沖不開！”石猛低吼，沉重的巫岩盾虛影光芒閃爍，竭力支撐，但也僅能護住身前有限的範圍。莫問眼神凝重，手腕連抖，兩道淒厲劍絲閃電般斬出，瞬間切斷一片藤蔓，然而斷裂處噴出汙穢的黑氣，讓他眉頭緊鎖，而新的藤蔓立刻如同潮水般填補而上，斬之不盡，滅之不絕！小雅催動的風旋在如此規模的藤蔓麵前，更是顯得杯水車薪。

千鈞一髮之際，林楓掙紮著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向那鋪天蓋地落下的鬼麵藤網中心。在那片純粹由死亡與陰寒能量構成的汙濁洪流中，他識海中那方混沌心台猛然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劇烈震顫，強行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和諧、如同汙濁河流中投入的一滴顯眼墨汁般的異樣——一股冰冷、幽邃，正在引導、驅策這片死氣藤蔓的能量核心！

“藤蔓中心…偏右三寸…有黑色光點！”林楓用盡胸腔中最後一絲氣力吼道，“摧毀…那個引導核心！”

目標瞬間清晰！

莫問眼中精光暴漲，原本因消耗而略顯遲滯的劍意被他以絕強意誌再次強行凝聚！斷劍發出一陣細微卻刺耳欲聾的嗡鳴，劍身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下一刻，他將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力量，毫無保留地灌注於斷劍之上，一道凝練到極致、甚至隱隱扭曲了周圍光線、帶著一絲空間切割意味的淒白劍芒脫手而出！這已非劍氣，而是將全部破壞力與劍道理解壓縮成米粒大小的死亡終點，無視了漫天撲下的藤蔓阻礙，如同穿越虛空的無形利箭，精準無比地洞穿一切，直射林楓神魂感應所指的那片藤蔓網核心處的幽暗光點！

噗！

一聲輕微得如同水泡破裂的異響。藤蔓網核心那道細微卻關鍵的幽光猛地一滯，隨即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徹底崩散！幾乎在同一剎那，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提線的木偶，漫天罩下的鬼麵食腐藤驟然僵住，所有藤蔓瞬間失去了一切活力，軟塌塌地垂落，繼而化作縷縷汙穢的黑氣，迅速潰散消失，那令人靈魂僵硬的陰冷束縛感也隨之散去大半！

“好小子！真有你的！”石猛驚喜地低吼一聲，緊繃的肌肉稍鬆，腳下發力便要向前繼續衝去。

“別動！”小雅和莫問卻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更加嚴厲、甚至帶著一絲驚懼的厲喝！

隻見那片藤蔓剛剛消散的位置，泥漿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更加詭異地翻騰起來！一個半透明的、完全由精純陰魂能量構成、眼眶中燃燒著兩簇令人不安的暗紫色魂火的骷髏頭顱，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從淤泥深處升了起來！它沒有下半身，下半部分依舊沉在深不可測的泥沼之中。它無聲地張開下頜，沒有舌頭，沒有聲帶，卻有一股足以凍結思維、令靈魂戰慄的恐怖次聲尖嘯，直接在眾人的識海最深處轟然炸響！無數怨魂淒厲哭嚎、臨死前絕望掙紮的恐怖幻象，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衝擊著每個人的心神！這是遠比鬼麵藤的物理束縛更加可怕、直指本源的靈魂攻擊！

“噗——！”林楓首當其衝，本就脆弱不堪、近乎油盡燈枯的心台遭受如此重擊，再也無法支撐，一口殷紅的鮮血直接噴在了石猛的背心上，眼前一黑，意識徹底陷入渙散的邊緣。小雅悶哼一聲，周身的淡青風靈瞬間紊亂潰散，她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儘管無用），臉色煞白如紙，踉蹌著向後跌退。石猛巫族體魄強橫，對這類靈魂衝擊的抗性稍強，但也被震得頭腦嗡鳴，眼前陣陣發黑，支撐巫岩盾的光芒劇烈搖晃，幾近潰散！唯有莫問，強忍著識海中如同被萬千鋼針攢刺的劇痛，以及因“絕情劍意”被動應激反擊所帶來的、更深層次的撕裂痛楚，他那雙冰冷的眼眸，卻死死地、穿透了那搖曳的魂火，盯向了骷髏頭顱後方那片翻湧得越發劇烈的霧氣深處——那裏，傳來的纔是真正足以致命的威脅氣息！

在骷髏頭顱暗紫色魂火搖曳不定的背景映襯下，那片濃稠得化不開的灰霧，如同擁有生命般，悄然向兩側分離開來。一艘通體由森森白骨拚接而成、每一寸都散發著幽冷、死寂、不祥氣息的舟船，無聲無息地破開了渾濁的泥水，將其猙獰而詭異的輪廓，徹底暴露在眾人眼前。船首雕刻著一個栩栩如生、猙獰無比的獸骨鬼麵，空洞的眼窩深處，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惡意，直勾勾地“凝視”著疲於奔命的眾人，無聲地散發著嘲弄與死亡的寒意。

白骨舟狹長的船頭之上，一名身著漆黑如夜、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寬大鬥篷的身影，靜靜地佇立著。他雙手隨意地背負在身後，姿態從容得彷彿並非身處危機四伏的死亡泥沼，而是在自家靜謐的後花園中泛舟遊覽。唯獨那雙從兜帽深邃的陰影下透射出來的目光，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彷彿蘊藏著漩渦的紫色，冰冷、漠然、沒有絲毫屬於活物的情感，如同經過千錘百鍊的寒鐵，穿透了迷濛的霧氣與空間的距離，精準無比地鎖定了氣息微弱、昏迷在石猛背上的林楓，以及……他胸前那枚即便在汙濁環境中，依舊透出一絲微弱而獨特波動的神秘殘玉。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他右手虛托的位置，一枚約莫巴掌大小、形製極其古拙詭異的羅盤，正靜靜地懸浮著。羅盤的材質非金非玉，更像是用某種不知名的、漆黑如墨的奇異獸骨打磨而成，表麵天然生長般刻畫著繁複而扭曲、看久了彷彿會蠕動起來的暗紫色魔紋。羅盤的中心處，並無尋常的磁石指標，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尖銳、纖細、表麵佈滿螺旋狀暗紅色血槽的詭異骨刺！此刻，這枚散發著不祥黑紫色光暈的詭異羅盤，中心那根暗紅骨刺，正如同嗅到了最渴望血腥味的活物般，直直地、帶著某種令人牙酸的細微震顫，死死地指向林楓所在的方向！

無需任何言語，一股無形無質、卻冰冷刺骨、彷彿能凍結血液的陰寒殺意，如同驟然收緊的巨網，瞬間籠罩了這片泥沼區域，空氣都為之凝固。

莫問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悄無聲息地挪動半步，將背上林楓的石猛更嚴實地擋在身後，冰冷的目光掠過那散發著不祥波動的白骨羅盤，最終定格在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上，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哼，想不到，為了一個乳臭未乾、修為低微的小子，連‘噬魂定蹤盤’和‘鬼磷骨舟’這等稀罕物件都捨得派出來。你們九幽魔宮，何時變得如此…興師動眾了。”

白骨舟上的黑袍人影，對於莫問的話語沒有任何回應，彷彿對方隻是在自言自語。他隻是微微抬了抬虛托著那詭異羅盤的右手。一縷凝練如實質的黑色魔氣，如同擁有生命的細蛇，自他指尖纏繞而上，輕輕觸碰了一下羅盤邊緣一枚尤其複雜的暗紫色符文。

嗡！

羅盤猛然一震，其上的黑紫色光暈瞬間暴漲，將那截暗紅骨刺映襯得如同剛剛飲飽鮮血！一股更加強烈、更加清晰的鎖定感，如同無形的枷鎖，牢牢套在了林楓身上。

下一刻，骨舟兩側原本還算平靜的渾濁泥漿，毫無徵兆地如同沸騰般劇烈翻湧起來！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與泥漿迸濺聲，數隻體型龐大堪比蠻牛、全身覆蓋著厚重、濕滑、沾滿汙泥的慘白甲殼、頭部退化得隻剩下一個佈滿層層疊疊獠牙的巨口的“覆甲吞泥獸”，猛地破開泥麵，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蠻力與腥風，悍然分別撞向莫問和石猛！它們的意圖明確無比——分割戰場，阻隔任何人對林楓的支援與庇護！

與此同時，泥漿深處，更多蠢蠢欲動的鬼麵食腐藤再次探出了它們致命的觸鬚，配合著那重新凝聚起魂火、張開無聲巨口準備再次發動魂嘯的骷髏頭顱，交織成一張更加嚴密、更加致命的死亡羅網！

真正的、來自九幽魔宮的高效而冷酷的狩獵，此刻，纔算是正式拉開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