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416章

死寂的荒原被拋在身後，迎麵撲來的，是更加濃稠、幾乎凝成實質的陰冷黑霧。踏入扭曲山脈的範圍，彷彿一腳踏入了巨獸腐爛的腹腔。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嚥著混合硫磺與腐血的泥漿。腳下不再是鬆軟的泥沼，而是堅硬、冰冷、佈滿蜂窩狀孔洞的暗紅色岩石，踩上去發出空洞的迴響，如同踏在千百年風化的朽骨之上。

山脈的輪廓在近處愈發猙獰可怖。嶙峋怪石扭曲如掙紮的鬼爪，以違背常理的角度刺向鉛灰色的天穹。山體表麵佈滿巨大的裂痕，深不見底，像是被遠古神魔用巨斧劈開的傷口，至今仍在滲出絲絲縷縷更加濃鬱的黑氣。一些龐大的獸類骸骨半掩在岩層中，慘白的骨骼被厚厚的黑色苔蘚包裹，苔蘚表麵閃爍著幽幽磷光，如鬼火般在霧中明滅。

林楓走在最前開路，胸前殘玉持續散發著沉凝的幽光，艱難撐開身周尺許範圍內的一方“凈土”。殘玉以極緩的速度汲取過濾著空氣中稀薄且充滿劇毒的靈氣，每一次轉化都讓經脈傳來針刺般的痛楚。他一手緊緊攙扶著氣息微弱的艾芙，少女肩胛處的魔痕在踏入這片區域後表麵黑氣明顯活躍起來，如同嗅到了同源的氣息，開始微微搏動。

蘇青璿緊隨其後，臉色蒼白如初冬薄雪，冰魄真元已近枯竭，隻能勉強維持一層稀薄的寒霜護住周身要害。她大半心神都係在身後，右手始終虛按劍柄，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石猛的狀態最令人揪心，後背那道被魔氣侵蝕的傷口在劇烈動作和黑霧持續侵染下如同被無數細小的毒蟲日夜啃噬，劇痛如潮水般衝擊著他的神經。他將幾乎全部殘存的力量都用來支撐自身以及肩上那具依舊毫無生氣的軀體。小雅緊緊挨著蘇青璿，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角，額心的青凰印記黯淡無光，小小的身體因深入骨髓的陰寒和緊張而顫抖。

山脈深處傳來的咆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夾雜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嗜血興奮與殘忍饑渴。那聲音在扭曲迴環的山穀間碰撞回蕩疊加，彷彿有無數雙貪婪殘暴的眼睛正在濃霧深處死死盯著這群闖入的不速之客。

就在心神緊繃的剎那，數道細微尖銳的破空聲從側前方一片佈滿蜂窩狀孔洞的暗紅色岩壁中射出。那是數條暗紅色的“藤蔓”，表麵佈滿了細密如活物血管般不斷搏動的暗紅紋路，頂端尖銳如淬毒的長矛，散發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目標赫然是走在最後、行動最為遲緩的石猛以及他肩上扛著的莫問。

石猛雖身受重傷，但生死間錘鍊出的戰鬥本能猶在。他巨大的身軀在不可能中猛地向側麵硬生生一擰，一條藤蔓擦著他的肋下飛過，但另外兩條如同擁有靈智的毒蛇，一條直刺他扛著莫問的左肩，另一條則劃出弧線直射莫問垂落毫無防備的後心。石猛目眥欲裂，竟不閃不避，用自己本就血肉模糊的右肩硬生生撞向刺向莫問後心的那條藤蔓。藤蔓如同燒紅的烙鐵釺子狠狠刺入他右肩傷口深處，一股陰冷貪婪的吸攝之力瘋狂傳來，他的精血氣力正沿著藤蔓被瘋狂抽吸掠奪。

林楓目眥盡裂，身形如離弦之箭反撲回來，胸前殘玉幽光暴漲，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陰陽指風狠狠斬向那刺入石猛肩頭的藤蔓。蘇青璿也幾乎同時出手，冰魄真元在掌心凝聚成一道冰錐射向另一條釘在岩石上的藤蔓根部。藤蔓被斬入約莫一半，暗紅汁液噴濺而出，吸力為之一滯。然而那被斬傷的藤蔓如同垂死掙紮的毒蛇，猛地一記甩動，幾滴暗紅汁液精準濺射向被石猛護在身下的莫問。其中一滴不偏不倚落在莫問緊握著“問心”斷劍的手背上，瞬間腐蝕了一點麵板，冒起一縷刺鼻黑煙。

莫問那雙一直空洞死寂的眼睛，在這劇痛與極端汙穢氣息的強烈刺激下猛地睜大。瞳孔深處那點微弱得幾乎湮滅的意誌之光，如同被狂風席捲的殘燭火苗驟然間瘋狂跳動掙紮膨脹。一聲沙啞乾澀如同生鏽鐵片相互刮擦、卻又蘊含著無盡沉淪痛苦與暴戾凶煞的嘶吼猛地從他彷彿已銹死的喉嚨深處擠出。他懷中那柄沉寂多時的“問心”斷劍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灰光，一道凝練如實質、灰白為底、邊緣纏繞著一絲決絕血色的毀滅劍罡如同蘇醒的護主怒龍環繞著莫問和他手中的斷劍緩緩遊走。劍罡出現的瞬間，周圍粘稠如膠的黑霧被強行排開凈化，那幾條暗紅藤蔓彷彿遇到了天生的剋星，發出驚恐欲絕的嘶鳴瞬間縮回岩壁深處，不敢再露分毫。

莫問枯槁如朽木的身體在凜然劍罡的環繞下劇烈顫抖，那雙猛然睜大的眼睛裏長久佔據的死寂灰暗正在被一種混亂、痛苦、暴戾卻又夾雜著一絲微弱卻頑強掙紮的複雜光芒瘋狂攪動撕扯吞噬。他死死盯著自己手背上被魔血腐蝕出的小小傷口，視線又緩緩移向斷劍劍柄上沾染的、屬於石猛的暗紅血跡，喉嚨裡持續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彷彿有無數破碎的畫麵與情感在靈魂深處炸開。

那沉寂了彷彿無盡歲月、被絕望徹底冰封的劍心，竟在這絕境魔窟的最深處，被同伴以鮮血守護的犧牲與魔物極致汙穢的刺激下，以如此慘烈而直接的方式強行撬開了一絲縫隙，點燃了一簇微弱卻無比灼目的心火。灰白劍罡無聲流轉，映照著眾人臉上交織的驚愕、希冀與深重憂慮。魔淵的咆哮在遠處重新響起，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純粹劍意所驚動，變得更加躁動不安。那一絲微鳴的心火，已在至暗中投下了第一縷不確定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