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33章

“西賀莽洲。”莫問吐出四個字，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東勝神洲雖大，卻是三清道宗經營了萬載的基本盤，耳目眾多。但西賀莽洲不同。那裏是真正的化外之地，大澤遍佈，毒瘴叢生，凶獸妖魔橫行無忌，是妖族後裔、古老巫族遺民、被流放的罪修以及無數亡命徒混雜的無法之地。那裏沒有那麼多冠冕堂皇的規矩，奉行的是最**裸的叢林法則，誰的拳頭硬，誰的刀快，誰就是道理。三清道宗的手，在那裏伸不了這麼長，也沒那麼方便。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久遠的記憶長河中搜尋著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捉摸的、稍縱即逝的情緒，那情緒中似乎混雜著厭惡、警惕，以及一絲極淡的……無奈？“西邊……或許有能真正幫你們暫時保住性命，或者……幫這小子穩定體內那枚‘破玩意兒’不再瞎折騰的地方。雖然……那地方本身，也他媽的不是什麼好去處。”他最後一句，帶著一種近乎詛咒的語氣。

“可是……”石猛看著地上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斷絕的林楓，濃黑的眉毛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擔憂道：“林楓現在這樣子，跟個破布口袋沒什麼區別，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怎麼走得了那麼遠的路……”

“所以，現在需要一個能讓這小子喘口氣、吊住命的地方，順便處理一下你們自己身上這些亂七八糟的傷。”莫問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在石猛肩胛處再次崩裂、滲出黑紅色血水的傷口，以及小雅那因過度消耗和恐懼而微微顫抖、有些脫力的手臂上掃過，“這青木山脈連綿數千裡，廢棄的角落多了去了……我剛好知道一個地方，夠偏僻，夠破敗，也夠安全一陣子。跟我來。”

他說完，不再多言，再次如同拎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般，動作看似隨意卻異常穩定地將昏迷的林楓扛在了自己那看似單薄、實則蘊含著恐怖力量的肩頭。動作依舊談不上溫柔，但這一次，見識過這位神秘前輩那深不可測的實力、以及直刺靈魂的恐怖劍意手段後，石猛和小雅都死死閉上了嘴，將所有的疑問和擔憂都咽回了肚子裏。他們清楚，此刻，除了緊跟眼前這人，他們別無選擇。

冷冽刺骨的山風再次從深淵底部倒卷而上，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莫問提著林楓，如同腳下生了根般，一步踏上了懸崖邊緣那塊鬆動、彷彿隨時會墜落的危岩。石猛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和寒氣的空氣，一把拉起還有些發愣、雙腿發軟的小雅，兩人互相攙扶著，快步跟上那襲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破舊青衫。

……

青木山脈人跡罕至的深處，一處被茂密如蟒蛇般粗壯的古藤完全掩蓋、幾乎與灰黑色山壁徹底融為一體的天然狹窄岩隙入口，隱藏在厚厚的苔蘚與陰影之下。石猛和小雅看著眼前這條僅容一人側身艱難通過、陰暗潮濕、佈滿了滑膩青苔與不明蟲豸的縫隙，臉上都露出了明顯的遲疑和畏懼。這裏……真的能躲過三清道宗那鋪天蓋地的追捕？

莫問扛著林楓，沒有絲毫猶豫，側身便如同遊魚般靈巧地擠了進去，身影瞬間被黑暗吞噬。石猛咬了咬牙，回頭示意臉色蒼白的小雅先進去，自己則深吸一口氣，努力收縮著龐大如山的身軀上虯結的肌肉，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吧”聲，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跟在後麵，擠入了那條令人窒息的縫隙。

通道內部狹窄、曲折、漫長，彷彿沒有盡頭。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腐爛植物的氣息以及某種金屬鏽蝕的怪味。腳下濕滑難行，石猛和小雅隻能摸索著冰冷的石壁，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走了約莫小半炷香的時間，就在兩人幾乎要被這壓抑和黑暗逼得窒息時，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不足十丈方圓的、略顯侷促的隱蔽山洞出現在眼前。山洞明顯是天然形成，未經任何人工雕琢，洞頂極高，佈滿了千奇百怪、如同利劍般垂落的灰白色鐘乳石。洞壁相對光滑，帶著常年被水汽浸潤的濕意，散發著微微的潮氣和一種淡淡的、如同鐵鏽般的腥甜味道。洞底靠近內側的位置，有一小片不知深淺、渾濁不堪的幽暗水窪，水窪邊緣，散落著一些被隨意丟棄的、早已鏽蝕得看不出原貌的斷裂礦鎬和幾個破爛不堪、幾乎化作泥土的背簍殘骸。

這裏，似乎是一個早已被徹底遺忘、因礦脈品質低劣或徹底枯竭而被礦工們無情拋棄的金屬礦洞。光線極其昏暗，全靠洞口那條狹窄岩隙深處苔蘚縫隙透入的、微弱得可憐的天光，勉強勾勒出洞內大致的輪廓。

“就……就這裏？”石猛環顧著這處比青木門最骯髒破舊的雜役房還要不堪的棲身之所，粗獷的臉上難以掩飾地流露出深深的失望。這地方除了足夠隱蔽，堪稱一無是處，潮濕、陰冷、空氣汙濁，甚至讓人懷疑是否能長時間待下去。

“嫌破？嫌條件差？”莫問將林楓輕輕靠放在一處相對乾燥、沒有積水痕跡的石壁凹陷處，隨手從腳邊撿起一塊佈滿紅褐色銹斑、沉甸甸的礦石在手裏隨意掂量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嗤笑，“小子，能撿回一條命，有個地方讓你喘口氣，就該偷著樂了，還妄想什麼洞天福地、靈脈溫泉？這地方礦脈早就被挖空榨乾，廢棄了至少幾百年，殘存的那點駁雜混亂的廢棄礦物氣息，比你們身上這點微末靈氣要混亂駁雜百倍，正好能形成天然的乾擾，掩蓋你們那點可憐的行蹤。金丹期以下的神識探查，除非對方一寸一寸地把這整座山犁一遍，否則，想找到這裏，沒那麼容易。”

他在這個不大的山洞裏隨意踱著步子，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表情，彷彿在巡視著自己的領地。當他看似不經意地踱步到洞內一處特別陰暗、堆放著更多採礦垃圾的角落時，腳下那塊不起眼的、佈滿乾涸水痕和青苔的凸起岩石，似乎被他隨意落腳的力量輕輕踩踏了下去。

哢嚓。

一聲極其微弱、彷彿沉睡多年的古老機括被悄然觸動的輕響，在寂靜的山洞中顯得格外清晰。緊接著，在石猛和小雅驚訝的目光注視下，洞頂一處原本毫無異常、與其他鐘乳石並無二致的岩石縫隙，竟如同某種活物的口器般，極其輕微地蠕動、張開了一道細微的裂口！一塊僅有巴掌大小、通體黑漆漆、毫不起眼、形狀酷似某種古老甲蟲背殼的粗糙“石頭”，無聲無息地、精準地從那裂縫中墜落，正好落在莫問彷彿早已等候在那裏的、攤開的掌心之中。

“這……這是……？”小雅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怯生生地探頭，看著莫問手中那塊看似平凡無奇的黑色甲殼。

莫問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捏著那甲殼的指尖，一道比世間最細的蛛絲還要細微、近乎完全透明的無形劍氣微微一閃！

嗤！

一聲輕不可聞的細響，那塊黑色的甲殼正中，瞬間出現了一道光滑如鏡、微不可察的筆直裂痕。他看也不看，隨手就將這裂開的甲殼拋給了還在發愣的石猛：“裏麵的‘千年龜息粉’，一人撚一小撮，含在舌頭根底下，用唾液裹住，別吞下去。能最大程度收斂你們全身的生命氣息和靈力波動，乾擾甚至遮蔽大多數低階的追蹤、卜算類術法。效果……估摸著夠你們撐上三天。”

石猛手忙腳亂地接住那沉甸甸、觸手冰涼的甲殼，依言小心翼翼地沿著裂縫將其掰開。果然，甲殼內部是中空的，盛滿了細膩如塵、沒有絲毫光澤的灰黑色粉末。這粉末沒有任何氣味散發，乍一看與尋常的灰塵無異，但仔細感知，卻能隱約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股微弱卻異常堅韌、如同頑石般沉寂的力量。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用粗壯的手指，極其小心地撚起一小撮粉末，遞到小雅麵前，並用眼神示意她照做。那粉末入口之後，並無任何味道，隻是接觸到舌根的瞬間，傳來一股極其細微的冰涼感，隨即，兩人都清晰地感覺到，自身的呼吸、心跳乃至周身那微弱的能量流轉，彷彿都被一層無形的、堅韌的薄膜悄然包裹、隔絕，變得淡薄、晦澀，難以被外界感知。

做完這一切，莫問便不再理會他們，彷彿完成了什麼無聊的任務。他走到依舊昏迷不醒、靠著石壁彷彿一具空殼的林楓麵前，盯著那張年輕卻寫滿了痛苦與掙紮的蒼白臉龐看了片刻，眉頭再次不易察覺地擰緊，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最麻煩的，終究還是這破玩意兒……”他低聲自言自語，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刻刀，落在林楓即使昏迷也死死緊握的拳頭上，那枚黑色殘玉的邊緣從指縫間露出，依舊平凡死寂。但莫問能清晰地感知到，之前他動用劍氣強行鎖住那暴走的星元玉髓核心時，這枚黑玉似乎又被刺激得“活躍”了幾分，如同深淵中最狡猾的獵食者，雖然表麵依舊沉靜，但那層掩飾性的平凡之下，彷彿有某種冰冷的意識，正貪婪而耐心地、一絲絲地汲取、吞噬著被他的劍氣強行“凍結”、“馴化”後的玉髓能量，如同在偷取他的勞動成果。

忽然，莫問彷彿察覺到了什麼極其細微的異常，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慵懶的眸子瞬間銳利如即將出鞘的絕世凶劍，冰冷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厚重的山岩，直射向洞口那條狹窄岩隙的方向！

“石頭哥！你快看那邊！”小雅幾乎也在同一時刻發現了那詭異的景象，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向他們方纔艱難爬進來的那條狹窄岩隙入口處！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原本隻有微弱苔蘚光芒透入的縫隙入口處，幾縷不知從何處悄然匯聚而來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極其稀薄縹緲的、如同初春黎明時分林間升騰的晨霧般的淡白色微光，正以一種緩慢卻堅定不移的速度，悄然無聲地瀰漫、延伸過來！那光芒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消散，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活物般的靈性，絲絲縷縷，如同最耐心的蜘蛛精心編織、撒下的無形探測之網，正試圖漫過洞內那駁雜混亂的廢棄礦物氣息環境，一點一點地、執著地向著山洞內部“滲透”進來！

“追……追蹤的人？！他們……他們這麼快就找到了？！”石猛渾身虯結的肌肉瞬間緊繃如鐵，古銅色的麵板下青筋暴起，眼瞳因強烈的驚駭而驟然收縮成了危險的針尖大小！

莫問眼神冰冷如萬載寒淵，嘴角卻勾起一絲混合著嘲諷與果然如此的冰冷弧度。

“哼，追得倒是挺急，鼻子比狗還靈。看來那姓蕭的丫頭片子，比她表現出來的，還要心急，還要……迫不及待啊！”他低語，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寒意，身體依舊穩如磐石，目光卻彷彿已經穿透了層層山岩，遙遙鎖定了山脈之外，那正在佈下這精妙搜尋術法的源頭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