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317章

顛簸、撕裂、墜落感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糾纏著每個人的神魂與肉體。

莫問以殘軀本源、瀕臨破碎的斷劍為基強行驅動的傳送陣，效果遠稱不上“傳送”，更像是一次粗暴的空間拋擲。灰白光芒扭曲閃爍，狂暴的空間之力如同冰冷的剃刀，刮擦著眾人的護體靈光。五臟六腑彷彿被無形大手攥住揉捏，神魂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小舟。灰白光芒最終“噗”地熄滅，將五人如同破麻袋般狠狠甩在一片堅硬冰冷的地麵上。

石猛最先掙紮著撐起上半身，胸前傷口再次崩開，暗紅鮮血浸透粗布麻衣。他甩了甩嗡嗡作響的腦袋，環顧四周，眼中劫後餘生的慶幸被陌生與警惕取代。

眼前並非荒野山林，而是一個被巨大陰影徹底包裹的狹窄山坳。高低錯落的石屋如同醜陋苔蘚，緊緊依附著兩側陡峭的漆黑山壁。牆體歪斜，透著蠻荒與倉促。空氣中瀰漫刺鼻的硫磺氣味，以及揮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氣。抬頭望去，兩側山壁如同亙古魔門，幾乎將天光完全遮蔽，隻在極遠處露出一線灰暗狹長的天穹，如同棺材蓋板，給這片死氣沉沉的土地釘上了絕望的封印。

這裏，是莫問拚盡最後神魂感知力捕捉到的“三百裡外最近的人煙聚集地邊緣”——黑山鎮。一個依附著黑鐵礦脈、由散修、流亡者、礦奴、逃犯混居的混亂邊陲，弱肉強食是唯一法則。

小雅趴在冰冷地麵上，臉色蒼白無血，唇邊掛著一縷淡金色血絲，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莫問側倒在一旁，那柄佈滿裂紋的斷劍斜落手邊，劍魂微光徹底寂滅，劍脊上蔓延開一道觸目驚心的裂口。他臉色灰敗如死灰，每一次微弱呼吸都伴隨著胸膛不自然的起伏。

林楓強忍著經脈如烙鐵灼燒般的劇痛，緩緩站直身體。青色道袍襤褸不堪，佈滿撕裂、焦痕與切割傷口，混合著乾涸血汙。左眼如深不見底的寒潭，墨色沉澱，枯寂內斂；右眼流轉內蘊的青金光華，神火蟄伏。丹田內枯榮道台黑白交織，瘋狂旋轉，從那片貧瘠汙濁的空氣中艱難剝離著稀薄遊離能量。胸前殘玉依舊沉寂，但林楓能感覺到，在古妖陣中吞噬的妖靈核心與陣法能量，正被某種力量緩慢提純轉化——此刻的沉寂，更像一頭吃飽的凶獸在黑暗中積蓄力量。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蘇青璿。她以一柄光華略顯黯淡的青鸞長劍拄地，單膝微曲，穩穩立著，如同一株經歷狂風暴雨後依舊挺立的青蓮。幾縷青絲散落玉顏旁，卻無損那份清冷高華。周身三尺縈繞一層淡薄而純凈的神性微光，將外界汙濁無形隔開。

她的目光越過了眼前破敗石屋，投向鎮子深處那片被山影與霧氣籠罩的黑暗。“此地氣息混雜如毒潭，地底妖煞殘穢未消，與人心貪婪戾氣糾纏滋生，絕非善地，須臾不可大意。”

林楓走到她身側，壓低聲音道：“先尋個安全之處落腳，療傷固本。”他攤開掌心，那枚自老錘衣襟內取出的天機玦殘片靜靜躺著，血紅色的扭曲眼睛符號在昏暗光線下彷彿活過來一般，散發著令人心神不寧的混亂波動，與這片土地的隱晦脈動有著詭異共鳴。“這東西進入黑山鎮便躁動不休。這地方，恐怕與我們被捲入的漩渦牽扯更深。”

蘇青璿目光在那血眼殘片上停留一瞬，黛眉微蹙：“混亂天機，魔道凶物，承載不祥。與黑木穀血霧中那窺探的低語氣機或有勾連，務必小心。”

林楓五指收攏，將殘片緊緊攥在掌心。那試圖滲透心神、引動混亂的陰冷氣息，甫一侵入便被識海中枯榮道台散發的陰陽二氣悄然磨滅。

五人踉蹌著向黑山鎮那狹窄如怪獸咽喉的入口挪去。剛踏入鎮子不過十餘步，前方巷道拐角處猛地轉出三個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堵住了去路。

為首一人身材瘦高，臉上斜斜一道猙獰刀疤，三角眼閃爍著貪婪與惡意，上下掃視著這群“新來的肥羊”。他身後跟著兩個歪瓜裂棗的跟班，一個扛著沾血礦鋤，一個把玩淬毒匕首。

“喲嗬！新鮮貨色！”刀疤臉咧開滿口黃牙，目光定格在蘇青璿身上，爆發出淫邪之光，“這小娘子，細皮嫩肉，在這黑山鎮十年難得一見！”

矮胖跟班嘿嘿淫笑往前踏出一步。瘦猴則盯著小雅，眼中冒出貪婪的光。

“滾！”

石猛雙目赤紅，巫族血脈中的暴虐凶性被瞬間點燃！一股濃鬱的血腥凶煞之氣從他魁梧身軀中轟然爆發，竟讓那三個地痞下意識後退半步。但看到石猛渾身浴血、腳步虛浮，他們膽氣立刻又壯了起來。

“識相的，把值錢東西交出來！兩個女的留下！”刀疤臉手按刀柄。

他話音未落，林楓動了。身影在原地模糊一瞬，下一剎那已如鬼魅般出現在矮胖混混麵前。左眼墨色驟然加深，一抹蘊含萬物凋零之意的枯寂死氣自指尖無聲彈出，沒入對方肩胛關節。

“呃啊——！”

矮胖混混臉上的淫笑瞬間凝固，整條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萎縮，麵板失去光澤，佈滿灰敗皺紋，彷彿在短短一息間經歷了數十年腐朽。慘叫聲淒厲不似人聲。

“聒噪。”林楓的聲音平靜如極北寒風，瞬間凍結了刀疤臉殘存的勇氣。他冰冷的目光直刺對方瞳孔，“此地何處有僻靜之處可供落腳？”

刀疤臉額頭冷汗涔涔，聲音因極度恐懼而顫抖：“鎮子西南角，靠近白骨坑礦洞那邊，有幾間廢棄礦工石屋……僻靜得很，沒人敢靠近！”

“帶路。”

刀疤臉連滾帶爬轉身引路。狹窄汙穢的巷道如同怪獸腐爛的腸道，兩側石屋門窗緊閉，偶爾有幾道或麻木、或貪婪的目光從縫隙中透出，但當觸及林楓那雙毫無人類情感的異色瞳孔時，又都如同受驚的毒蛇迅速縮回。

越往西南，環境愈發惡劣。倒塌的殘垣斷壁隨處可見，生活垃圾與採礦廢渣堆積如山，暗紅色汙漬浸染地麵，踩上去有令人不適的黏膩感。最終，他們被帶到一片荒涼死寂的區域。

幾間低矮歪斜的破敗石屋孤零零矗立在一片巨大礦坑邊緣。坑口瀰漫著濃鬱森白霧氣，相隔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透入骨髓的陰寒與死意。霧氣深處，坑底散落堆積著無數白森森的骸骨——人頭骨、肢骨、獸骨，層層疊疊，如同露天墳場。濃烈的死氣、怨氣源源不斷散發出來。這裏就是黑山鎮居民談之色變的“白骨坑”。

刀疤臉指著那幾間如鬼屋般搖搖欲墜的石屋，說完便亡命狂奔而去。

林楓眉頭緊鎖，掃過那片不祥的白骨坑。此地絕非善地，但眼下已容不得他們挑剔。

“先進去，佈下防護。”蘇青璿走到最外側石屋前，指尖一縷凝練的青金色火焰悄然探出，纏繞在鏽蝕鐵鎖上。嗤嗤聲中，鐵鎖迅速軟化化為鐵水。門軸發出沉重刺耳的呻吟，一股陳腐陰冷氣流猛地湧出。

石猛將昏迷的小雅和意識模糊的莫問安置在屋內一角相對乾燥的石台上。林楓則快速在石屋周圍踱步，枯寂視線掃過地麵。他的腳步突然在一處停下。

目光落在一截半埋在灰黑泥土中的臂骨之上。這臂骨長約四尺，粗如成年男子大腿，通體呈現詭異暗金色澤。骨身表麵佈滿細密繁複的扭曲符文，即使歷經歲月依舊散發著微弱卻令人心悸的凶煞氣息。斷裂處呈現不規則的放射狀裂痕，彷彿從內部被某種恐怖力量撐爆。

林楓蹲下身，指尖凝聚一絲微弱枯榮道火，小心翼翼地貼近臂骨表麵。那些暗金色符文在枯榮道火映照下，竟如同沉睡的蜈蚣被驚動，微微蠕動了一下。

就在此時，懷中天機玦殘片猛地一燙！那血紅色的扭曲眼睛符號驟然亮起一抹妖異血光，一圈圈混亂波動不受控製地擴散開來。

嗡——！

那截暗金臂骨上的符文驟然爆發出刺目光芒！一股濃烈百倍的狂暴凶煞氣息轟然炸開！粘稠如液態紅寶石的猩紅血光從那斷裂處瘋狂噴湧而出，瞬間瀰漫充斥整個石屋，將屋內一切染上令人作嘔的猩紅！

“呃啊——！”石猛首當其衝，雙眼瞳孔瞬間被暴虐血色充斥，喉嚨發出困獸般的低吼，麵板下竟開始滲出一絲絲黑紅氣息，隱隱有失去理智的跡象。

昏迷中的小雅眉心青鸞印記劇烈閃爍，蒼白小臉上浮現妖異紅暈，氣息驟然紊亂。莫問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位暗紅血沫。

就連蘇青璿也驟然變色，背後青色光羽虛影轟然展開，青鸞神火繚繞周身化作神聖光罩，與那猩紅血光激烈對抗，發出滋滋爆響。

“小心！這不是普通煞氣……是摻雜了混亂天機與瘋狂妖魂的‘瘋血煞氣’！”林楓強忍著識海中萬針攢刺般的劇痛，左眼墨色光芒暴漲，枯榮道台發出低沉轟鳴，黑白二氣瘋狂旋轉如磨盤，竭力吞噬磨滅著侵蝕自身的猩紅血光。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臂骨斷裂處——在枯榮道火映照下，斷裂麵的骨骼深處，一個與天機玦殘片上血眼符號一模一樣的猩紅印記，赫然清晰可見！

“那九首妖靈臨死前的反撲不止是簡單的詛咒……”蘇青璿聲音透過血光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這東西是一個引子！在向某個源頭髮送我們位置的標記！這白骨坑……從一開始就是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石屋內，猩紅如血海煉獄，瘋狂與混亂的意念如同無形觸手，纏繞、侵蝕著每一個人。

而石屋之外，那片被森白死氣籠罩的白骨巨坑深處，無數充滿怨毒與貪婪的竊竊私語正隨著猩紅血光的爆發悄然蘇醒，凝聚成一個更加龐大、更加黑暗的漩渦，緩緩地、無可阻擋地，朝著這幾間孤零零的石屋張開了佈滿獠牙的巨口。

礦坑邊緣，慘白霧氣無聲漫過嶙峋黑石，如同為這場悄然降臨的更深危機，拉上了最後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