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316章

“桀桀桀……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那陰冷粘膩的低語並非通過空氣傳來，而是如同無數冰冷的蛆蟲，直接鑽入眾人疲憊不堪的神魂深處，在識海陰濕的角落蠕動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血霧瀰漫的小穀溫度驟降，水汽凝結成細碎冰晶，在殘陽暗紅的光線下閃爍著妖異的光。劫後餘生的慶幸被凍結，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與不祥。

“是誰？！”石猛強撐著想要站起，渾身骨骼卻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斷裂的肋骨刺得內腑生疼，又是一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血噴出。他隻能以燃燒著不屈怒火的雙目，死死瞪視著前方翻滾不休、彷彿有生命般聚合離散的猩紅霧氣。

小雅嬌軀瑟瑟發抖，體內經脈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幾乎無法凝聚一絲靈力，神魂搖搖欲墜。她下意識抓緊旁邊莫問染血的衣角。莫問臉色灰敗如金紙，嘴角不斷溢位帶著微弱劍氣的血沫，手中斷劍低垂，劍魂之光徹底寂滅，隻剩下凡鐵般的冰冷。他勉力維持靈台最後一絲清明，眼中倒映著那無處不在卻又無形無質的窺探感——那聲音的主人，其存在層次遠超他們此刻的理解。

蘇青璿背後的青色光羽虛影應激般再次亮起一瞬，青金神眸中流轉著古老而威嚴的符文，掃視四周每一寸空間。她能清晰感知到，那聲音裡蘊含的，是一種對高位階血脈本源的饑渴覬覦，以及……對林楓身上那塊陷入沉寂的黑色殘玉近乎瘋狂的佔有欲。

林楓的眼神最冷，也最沉。體內枯榮道台瘋狂運轉，貪婪吞噬著古妖陣法崩潰後殘留於空氣中的精純陰陽遊離能量。左眼深邃如萬古寒潭，枯寂之力內斂到極致；右眼青金光芒流轉不息，神火氣息蟄伏卻暗藏焚天之怒。胸前的殘玉陷入深沉的“消化”狀態，所有符文光點徹底黯淡，觸手一片溫涼。但那回蕩在神魂中的詭異低語，其源頭無疑正是被殘玉先前那近乎“掠奪”般的瘋狂吞噬所驚動。

“老錘！”林楓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角落陰影中那愈發枯槁蜷縮的身影。

老錘蜷縮在地，彷彿被抽幹了所有水分與生機，麵板緊貼骨骼，呈現出死寂的灰敗色澤。枯槁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如同破舊風箱被強行拉動，呼氣時帶著濃重的血腥與衰敗氣息。他那隻魔眼隻剩下極其黯淡、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微光，光芒深處交織著疲憊、欣慰、驚懼，以及生命之火即將熄滅前的平靜。

“少……主……”老錘嘴唇艱難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枯枝般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林楓。

林楓俯身靠近，指尖一縷微弱的枯榮道火小心翼翼探出，試圖輸入生機。然而那縷生機如同水滴落入燒紅的烙鐵，瞬間蒸發——老錘體內已是一片死寂的荒漠。

“玉……鑰匙……他們……來了……”老錘渾濁目光死死鎖定林楓胸前沉寂的殘玉，又艱難轉向血霧瀰漫的穀口方向，“快……走……離開這片……被詛咒的……古域……”

他顫抖著，用盡最後的迴光返照之力，枯瘦手指一寸寸探入破爛不堪的衣襟深處。那隻魔眼深處最後一點光芒驟然熄滅，化為兩個深不見底的空洞。探入衣襟的手無力垂落。

“老錘！”林楓心中一痛。這個神秘瘋癲的老者臨終前以命相護，拚死想要傳遞訊息和遺物的舉動，讓林楓無法將其簡單視為路人。一種沉甸甸的因果悄然係在了他的身上。

“他……他死了。”小雅帶著哭腔低聲道。

石猛一拳狠狠砸在地麵，砸出一個淺坑，指骨崩裂，鮮血淋漓，他恍若未覺，低吼道：“這鬼地方到底還藏著多少鬼東西！”

莫問捂著胸口斷裂的肋骨，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帶著濃重血腥的空氣，語速極快：“此地已成絕地。古妖陣法徹底崩毀，能量暴動動靜太大，那聲音的本體隨時可能降臨。多留一刻，便多一分死劫！”

蘇青璿走到林楓身邊，壓低聲音：“他最後的口型……似乎是‘眼’？”

林楓點頭，目光落在老錘垂落的手掌上——那手指正以僵硬姿態微微彎曲，指向衣襟內一個微不可察的凸起。他小心翼翼地撥開汙穢衣襟，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件。

那是一塊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的漆黑石片，入手沉重堪比同體積精金，邊緣薄如蟬翼，鋒利無比。光滑如鏡的漆黑表麵上刻著一個微小卻纖毫畢現的圖案——一隻彷彿正在緩緩睜開的眼睛！瞳孔處是一點妖艷欲滴、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流轉的血紅色。僅僅凝視片刻，一股陰冷混亂的氣息便隱隱傳來，讓人神魂悸動。

“天機玦的殘片！”蘇青璿聲音罕見地帶上了明顯的震動，“上古魔道巨擘‘天機魔主’留下的信物碎片，蘊含一絲混亂的預知推演之力，亦是極其危險邪惡的魔器。”

林楓心頭劇震。瞎子爺爺臨終前的警示、老錘拚死留下的遺物、被稱作“鑰匙”的殘玉……這一切被一根無形的黑暗絲線串聯，指向一個深不可測的恐怖旋渦。他取出獸皮將石片包裹數層，貼身收好，朝老錘遺體深深一揖。無論過往恩怨如何，此際護道之恩，銘記於心。

“走！”林楓豁然起身。

莫問踉蹌走到深潭邊緣半截石柱前，蹲下身撫摸著斷裂處暴露的暗銀色金屬結構，其上銘刻著黯淡的古老妖文，隱約還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地脈波動。“這潭水連通著古陣法殘留的地脈節點。若能以特殊手法引動最後一絲相對穩定的地脈殘力，或許能支撐一次極其短促的隨機傳送。我需要半刻鐘佈置一個最簡陋的定向傳送陣。這是我們唯一的生機！”

“莫大哥，你的傷勢……”小雅眼眶含淚。

“留在這裏十死無生，搏這一線生機尚有活路！”莫問厲聲喝道，“石猛，你以氣血之力強行驅散陣圖周圍三丈內最狂暴的靈力亂流！小雅，你用木屬性溫和靈力引導梳理陣圖區域相對平和的殘餘靈氣！”

石猛低吼一聲，周身氣血再次強行蒸騰，如同一尊燃燒的人形火爐，以肉身硬撼那些四散飆射、帶著腐蝕性的靈力碎片。小雅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幾乎枯竭的神魂，勉力凝聚絲絲縷縷淡綠色的溫和靈力，小心翼翼地梳理混亂的靈氣。

蘇青璿走到小穀血霧籠罩的入口處，背對眾人。她微微昂起天鵝般修長的脖頸，青金神眸中符文流轉，背後青色光羽虛影再次浮現。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純凈威嚴氣息悄然瀰漫，化作一道無形屏障，向外界一切窺探者無聲宣示：擅入者將承受神鳥血脈的雷霆之怒。那道陰冷窺探感在這道神聖威嚴氣息籠罩下被削弱了幾分。

林楓盤膝坐在陰陽奇石旁，閉上雙眼，全力催動枯榮道台。丹田內黑白二色交織的道台如同飢餓的混沌漩渦，爆發出驚人吸力，瘋狂吞噬著古妖陣法崩潰後殘留的精純陰陽遊離能量。周身毛孔舒張，黑白二氣流轉，氣息從瀕臨崩潰的邊緣被強行拉回。枯榮道火在經脈血肉間悄然流淌，灼傷的劇痛被清涼撫平，細微裂痕被緩緩修復。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

終於——嗡！

莫問身前那以斷劍為核心、用鮮血與意誌刻畫出的簡陋陣圖，猛地爆發出一點極其微弱、搖曳不定的灰白色光點！斷劍劇烈震顫，發出瀕死哀鳴般的哢嚓聲，裂痕擴大。

“成了！快！”莫問嘶聲低吼，一掌拍在自己心口，逼出一口心頭熱血噴在陣圖上。灰白光芒驟然一亮，勉強穩定成一個僅容數人站立的光圈。“方向西北，三百裡外一處有微弱人族生氣波動的聚集地邊緣！陣法極不穩定，立刻站到陣心！”

生死關頭，無人猶豫。石猛一把抄起幾乎站立不穩的小雅踏入光圈，蘇青璿與林楓同時踏入，莫問踉蹌撲入，反手拔起那作為陣眼、已然裂紋遍佈的斷劍。

轟隆——！

灰白光芒如瀕死野獸的最後咆哮，驟然暴漲，將五人身影徹底吞沒。一股混亂扭曲的空間之力猛地爆發，將小穀內殘留的血霧塵埃攪動得如同沸騰的粥鍋。

就在傳送光芒即將徹底斂去的剎那——

那深不見底的深潭漩渦中心，毫無徵兆地猛地向內一縮，隨即劇烈膨脹！一隻完全由粘稠汙穢、散發著濃鬱血腥與墮落氣息的汙血凝聚而成的巨手，猛地從漩渦最深處探出！巨手遮天蔽日，手背上佈滿了扭曲蠕動、彷彿活物般的暗紅符文，指甲尖銳如同染血的彎鉤，帶著褻瀆生靈、毀滅一切的恐怖意誌，無視空間距離，徑直抓向那即將消失的傳送光點！

“哼！”

一聲清冽而蘊含無盡神威的冷哼自陣中響起！蘇青璿青金神眸怒睜到極致，眼角崩裂，流下兩行淡金色血淚。背後青色光羽虛影在這一刻轟然燃燒——不是虛影，而是真正的血脈本源在燃燒！一道凝練到極致、僅有手指粗細、卻彷彿蘊含著焚山煮海之威的青鸞神火本源虛影，如同劃破黑暗的曙光箭矢，後發先至，帶著凈化一切汙穢的決絕意誌，狠狠撞在那汙血巨手攤開的掌心正中！

嗤——！

如同滾燙烙鐵插入冰雪！汙穢血漿劇烈沸騰蒸發，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青鸞神火虛影也在劇烈消耗，光芒迅速黯淡。兩者碰撞爆發出無聲卻撼動神魂的靈力湮滅。那汙血巨手被蘊含神鳥本源的一擊阻了一瞬，掌心被灼出一個清晰空洞，抓握動作不由得一滯。

就是這一瞬之差！

灰白傳送光芒徹底斂去，五人的氣息與空間波動瞬間消失無蹤。

“吼——！”

汙血巨手抓了個空，在殘留的混亂空間亂流中不甘地瘋狂扭曲舞動，最終轟然潰散，化作漫天腥臭血雨灑落深潭。那漩渦深處隱隱傳來一聲更加遙遠、更加陰沉、彷彿隔著無盡空間壁壘的憤怒冷哼，充滿了不甘與勢在必得的貪婪。

下一刻，小穀重歸死寂。隻留下滿地狼藉的鬥法痕跡、破碎的奇石、龜裂的地麵，以及那具逐漸冰冷的枯槁遺體。殘陽的最後一絲餘光被地平線吞噬，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如同洪荒巨獸張開的大口，無情地將這片被遺棄、被詛咒的古妖之地徹底吞沒。寒風嗚嚥著穿過斷壁殘垣，捲起帶著血腥味的塵埃，奏響一曲蒼涼而詭譎的輓歌。

唯有那深不見底的幽潭漩渦，依舊在黑暗中無聲地、永不停歇地旋轉著，如同一隻亙古存在的邪惡之眼，冷冷凝視著上方空無一物的黑暗，耐心等待著下一個獵物自投羅網。

殘陽如血，終沉西山。遠行萬仞，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