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 第118章

蝕骨魔尊的軀體徹底崩解隕落，餘波捲起扭曲光線的蒼白能量漣漪，在空中肆虐擴散，為這場交鋒畫下驚心動魄的休止符。

這片短暫死寂，很快被兩種聲音打破。

“吼——！！！”

一聲壓抑不住、如同瀕死凶獸的痛苦低吼，從石猛牙關中迸出。魔尊潰散的魔元碎片如同陰火火星，加劇了他體內祖巫氣血與右腿死氣的衝突！古銅色麵板下淡金色的古老圖騰紋路瘋狂明滅，血管猙獰賁張。右小腿傷口處暗金混雜灰黑的血液汩汩湧出，周圍肌肉劇烈痙攣抽搐。石猛雙目赤紅如血，青筋暴起，僅存的理智死死壓製著幾乎撕裂意識的狂暴衝擊。

另一聲動靜來自莫問。那是一聲壓抑的輕微咳嗽，尾音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悶哼。他手中斷劍的灰白寂滅之意已悄然內斂，劍尖微微下垂。寬大兜帽陰影下，一縷色澤奇異的金紅色血液，順著他緊抿的唇角悄然滑落，無聲滴在灰色衣襟上。方纔那舉重若輕的一劍，最大限度地牽動了他體內沉寂已久的道傷舊創。他依舊筆直站立，唯有略顯急促的呼吸和執劍右手幾不可查的細微顫抖，泄露了真實狀態。

天空中厚重魔雲開始潰散稀釋。荒原上昏黃蒼涼的天光灑落，照亮下方狼藉廢墟。

莫問目光冷靜地掠過遠處昏迷的蘇青璿——她眉心淡金色道印微微閃爍，冰魄氣息護住心脈與丹田裂痕。接著掃過劇烈痛苦的石猛，以及淚眼朦朧、眼中交織擔憂驚懼茫然的小雅。最終，他眼眸定格在廢墟窪地邊緣，那個再無聲息的少年身上。

林楓一動不動伏在那裏。然而在莫問感知中，他周身生死交織的本源氣息，非但未平靜，反而更加混亂劇烈地沸騰起來！胸前緊貼心口的黑色殘玉燙得驚人，透過指縫透射出妖異紅黑交錯光芒。他無力攤開的右手掌心處，那個暗沉“淵”之印記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紋路古樸繁奧，散發冰冷刺骨的純粹死寂波動，隱隱與某個無盡遙遠的深淵空間產生共鳴！

這份初生、極不穩定的印記波動，正在不受控製地急劇攀升！

“唔…那印記…好不穩…好冷……”小雅敏銳的妖族感知捕捉到那股冰冷死寂的空間波動。貓眼中閃過一絲極淡青芒，嬌小身體本能緊繃，微微後退半步。那氣息讓她體內的妖族血脈感到強烈排斥與顫慄。

莫問眸色驟然一沉。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林楓脆弱的本我意誌未能真正馴服這股被強行喚醒的死寂本源力量。此刻外部刺激源隕落，內部“淵”之印記開始了徹底失控的反彈與反噬！若任由爆發，林楓要麼意識被抹去化為冰冷傀儡，要麼肉身靈魂被撐爆湮滅！

必須立刻處理！刻不容緩！莫問強壓下肺腑劇痛和喉頭上湧的血氣，左腳向前一步踏出，便要掠向林楓。他必須趁印記尚未完全爆發、與靈魂連結最為狂暴卻也相對“暴露”的時機，以無上劍意精準斬斷殘玉與“淵”之印記之間最深層的部分法則連結！即使這可能對林楓修行根基造成重創，但比起徹底淪為傀儡或形神俱滅，這已是唯一可能保住其“人性”與“存在”的選擇！

然而就在他腳步剛剛踏出、力量將發未發的電光火石之間！

“嗡——”

一種微弱低沉、卻異常堅韌、彷彿自萬古歲月之前傳來的震動，從林楓緊攥的殘玉最深處傳遞出來！如同塵封青銅巨鐘被晨風拂過的第一聲低沉悠遠顫鳴。這顫鳴透過指骨與血脈，清晰擴散震顫在他那瀕臨崩潰的識海最深處！

是那縷曾在絕境中迸發、頑強抵抗“淵”之意誌侵蝕的精純黑白陰陽玄光！它並未湮滅，反而如同深埋地底最堅韌的古老根莖，在死寂本源力量瘋狂反撲的縫隙與浪潮低穀處，汲取著源自林楓靈魂最底層的養分，驟然再次亮起！

那縷微弱卻純粹的黑白玄光，在顯現瞬間，便如同擁有生命般，沿著玄奧軌跡急速蔓延交織！它並非正麵衝撞死寂洪流，而是在那沸騰的“岩漿”表麵，異常精準地、薄薄鋪開了一層看似脆弱、卻蘊含奇特“秩序”之力的“冰麵”！

而構成這層“秩序冰麵”的核心，是它所精準捕捉並共鳴放大的……節奏！

一種早已刻入靈魂最深處、來自那座破舊溫暖酒坊的、混雜濃鬱酒糟發酵香氣和冬日柴火嗶剝輕響的劈柴節奏！瞎子爺爺日復一日沉穩有力揮動柴刀的聲音！

咚！…咚！…咚！

緩慢、堅實、不疾不徐，帶著人間最質樸的煙火氣與生命勞作真實感！

這簡單到近乎原始的節奏聲響，此刻卻如同定海神針，以無可辯駁的“存在”與“規律”，狠狠刺穿了肆虐翻騰、意圖抹殺一切意義的死寂風暴！它以最微弱卻最堅韌的“人性”之火與“秩序”之念，為那片狂暴混亂的虛無死寂，強行劃出了無形的邊界！

“我……是……林楓！”彷彿來自靈魂本源最深處的吶喊與劈柴節奏重合！

林楓沉寂如屍體般的身軀猛地劇烈一顫！

他緊攥滾燙殘玉的右手，指關節因驟然爆發的源自靈魂的巨力而繃緊到極致，呈現失血蒼白色。

而在他劇烈波動、暗沉光芒幾乎要透出掌心皮肉的“淵”之印記中心，幾縷細微到近乎不可見、卻堅韌得不可思議的黑白兩色交織的陰陽玄光絲線，如同從虛無中誕生，艱難卻頑強地浮現纏繞交織！它們並非覆蓋或消滅暗沉印記，而是在暴虐死寂“巨浪”衝擊的核心區域，構築起一道道最微小最脆弱卻確確實實存在的“堤壩”與“錨點”！

那瘋狂攀升、即將達到臨界點的死寂本源波動，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一絲凝滯！如同狂奔凶獸被一根突然繃緊的纖細堅韌絲線猛地勒住脖頸！

就是現在！機不可失！

莫問眼中沉寂眸光驟然爆閃出前所未有的銳利精光！他等待的就是這一線由林楓自身意誌所創造的稍縱即逝的契機！

他原本踏出的腳步驟然加速，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灰色殘影，真身已如鬼魅般瞬間出現在林楓身旁！沒有絲毫猶豫，他併攏右手食指與中指，指尖之上一點比之前斬殺魔尊時暗淡許多卻更加凝練精純、彷彿剝離所有外象隻剩下最純粹“剝離”與“截斷”本質的灰白劍意驟然凝聚！

嗤——！

指尖劍氣破空，帶著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尖嘯，精準無比點向林楓右手掌心那暴動不休的“淵”之印記最核心、與殘玉及自身靈魂連結最緊密的那一點法則紋路節點！

這不是摧毀滅殺，而是封印！剝離！截流！意圖在最小損傷前提下強行斬斷這枚新生印記與外界天地死寂法則、與殘玉核心深處“淵”字元本源之間過於深入危險的部分深度連結！

凝練到極致的灰白劍意如同世間最鋒利最穩定的刻刀，精準切入暗沉印記波動核心！林楓掌心麵板瞬間破裂，一滴色澤暗紅近黑、彷彿蘊含小型虛無漩渦的精血滲出，其中包裹的精純死寂本源之力試圖本能反撲侵蝕劍意。然而就在反撲之力即將觸及劍意的剎那，那幾縷新生堅韌的陰陽玄光絲線死死拉扯纏繞住了那股反撲死寂之力，為莫問劍意創造了最關鍵的操作視窗！

兩種截然不同卻又蘊含本源奧秘的力量在方寸之間的血肉與靈魂連結點上展開了無聲激烈到極致的對抗角力！

莫問指尖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額角鼻翼滲出一層細密冰涼汗珠。強行在如此狂暴且與宿主深度繫結的本源印記上進行如此精細入微、近乎法則層麵的“手術”操作，難度與兇險不啻於在萬丈懸崖鋼絲上跳舞同時用繡花針綉出完美圖案！

“噗——”

內腑傷勢被這極限操作再次劇烈牽引，莫問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逆血噴出。血液色澤更深其中夾雜些許細小金色冰晶顆粒，那是他道基本源受損跡象。臉色瞬間又灰敗一分氣息出現短暫紊亂。

然而就在這內外交困千鈞一髮的關頭！

天際極遠處昏黃雲層盡頭一點刺目純凈、彷彿不染塵埃的琉璃色光點陡然亮起！速度之快遠超尋常飛遁法寶幾乎在眾人察覺剎那那光點已迅速放大能夠看清輪廓！

那是一艘通體由流光溢彩彷彿液態水晶凝結而成的琉璃構築的華麗飛舟！舟身線條流暢優雅表麵不斷流轉玄奧清靈的淡金色與月白色符文散發出堂皇正大卻又隱含不容侵犯威嚴的靈壓！飛舟破開雲層如同巡天神隻座駕正朝著這片剛剛經歷大戰塵埃未定的廢墟方向疾馳而來！

舟首傲然立著一名身著月白八卦道袍、頭戴紫金道冠、手持晶瑩玉拂塵的中年道人。麵如冠玉三縷長須飄灑胸前眼神開闔之間神光湛然卻帶著居高臨下審視萬物的倨傲與冰冷。他身後影影綽綽還站立著幾名同樣氣息不俗身著統一製式道袍的年輕弟子個個神情肅穆目光銳利。

飛舟前端一道清晰無比由雲紋與太極圖案構成的淡金色巨大印記虛影赫然浮現——正是玄門正宗執正道牛耳之一的三清道宗標誌！道人目光如同兩盞探照明燈早已穿越空間距離牢牢精準鎖定了廢墟邊緣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到極點的蘇青璿！更確切地說是鎖定了她眉心那枚正自發閃爍散發出同源道韻的淡金色聖女道印！

“是…是三清道宗的‘琉璃凈光舟’！他們…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小雅失聲驚呼貓眼中閃過一絲本能慌亂不安。

幾乎是同一時間！

廢墟另一處那堆剛剛因劇烈能量衝擊而又塌陷幾分的碎石下親眼目睹蝕骨魔尊被莫問一劍斬滅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如同爛泥般癱軟的錢掌櫃猛地感受到空中那艘琉璃飛舟散發出的純正浩大道門靈壓。絕望恐懼之中一股扭曲求生欲和惡毒怨恨瞬間衝垮殘存理智。他不知從哪裏湧出一股力氣拚命掙紮從碎石中爬起拖著斷臂扭曲滿是血汙灰土的臉用盡全身力氣以一種近乎哭嚎般尖利嘶啞聲音向著空中急速飛來的琉璃凈光舟方向聲嘶力竭嘶喊：

“道長！仙師！救命啊！魔頭！他們都是魔頭！他們勾結妖物！屠戮此地同道！那個灰衣人他…他剛剛斬殺了一位金丹前輩定然是魔道巨擘！還有那伏地的小子他身上有詭異邪惡的力量就是他！就是他引來了之前那夥九幽魔宮的魔修害得‘惡人磨’崩塌無數道友罹難！莫要放過他們！他們是一夥的！”

他枯瘦手指顫抖著卻又無比明確指向了窪地邊的林楓、灰衣染血的莫問甚至在情急慌亂之下其手指劃過空氣時隱約將因為緊張和石猛傷勢而氣息劇烈波動導致體內那一縷微弱源自血脈的妖氣未能完全收斂的小雅也囊括了進去！

莫問臉色在這一瞬間冰寒到極致彷彿萬載玄冰凝結！他猛地轉過頭那雙一直沉寂的眼眸中第一次毫不掩飾迸發出冰冷刺骨足以凍結靈魂的凜冽殺意！這殺意如同實質冰錐狠狠刺向遠處狀若瘋狂的錢掌櫃同時他的神識也牢牢鎖定了那艘已然逼近散發著強大壓迫感的琉璃凈光舟以及舟首那名神色陡然轉厲的中年道人！

空中。

那身著月白道袍手持玉拂塵的中年道人在聽到錢掌櫃那番充滿驚恐與指控的嘶喊後眼神陡然銳利如鷹隼寒光爆閃！手中晶瑩玉拂塵無風自動尾端三千銀絲驟然綻放清冷奪目月華光華一股淩厲探查靈壓混合毫不掩飾敵意如同水銀瀉地瞬間遙遙鎖定了廢墟之中氣息混亂死寂未散的林楓灰衣染血執劍而立殺意凜然的莫問以及……在小雅身上那雖然微弱至極幾乎要消散卻因其情緒劇烈波動而確實泄露了一絲的獨屬於妖族的與道門清氣格格不入的異類氣息！

“哼！原來如此！此地魔氣尚未散盡竟又有妖氛藏匿！爾等邪魔外道膽大包天不僅襲擾荒原竟敢傷及我三清道宗聖女候選！”道人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帶著不容置疑威嚴與冰冷怒意轟然炸響在廢墟上空“眾弟子聽令！布‘三才鎖邪陣’將此等妖邪魔孽統統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前有林楓體內失控“淵”之印記危機尚未完全解除莫問自身內傷加劇；後有三清道宗強敵驟然環伺敵友不明殺意已現！

生死禍福不過一線之隔；前路道途已然橫生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