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是牆頭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你..你怎麼了?」
他的語氣中滿是關心,雙手也無措地半舉著。
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嚇人,但過於震驚的我卻連擠出微笑都做不到。
「你剛剛說,你去過大城市?」我聲音顫抖地問道。
「..是啊...怎麼了嗎?」他也跟著我一起慌亂了起來。
「你去的...不會就是首都吧?」感覺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一般透不過氣,我聲音沙啞地再次問道。
他焦急地點了點頭。
緊鎖的喉間鬆開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想哭的衝動。
我的焦慮似乎傳達到了三花貓的身上,牠不自在地從我腿上跳走,而在此時,牆頭也緩緩道:「大概是..十年前?也不純是因為旅遊。當年奶奶說我也可能是被拐賣兒童,就讓我去首都登記DNA,或許我的親生父母還在找我。」
垂下了眼眸,他繼續道:「但直到現在首都那邊也冇有訊息,所以我想..我確實就是被遺棄的。」
我知道這是他心頭的刺,如非必要他不會想說出來。
但他看出這件事對我很重要,所以他還是說了。
他就是這麼溫柔的一個人。願意為了彆人,展現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麵,儘管暴露出弱點的他,很容易會被他人反刺一刀。
正如同當年的那個他。
在每個人都害怕受到牽連時,那個不計後果,挺身而出的他。
眼淚奪眶而出,我問出了那個,我覺得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當時在首都,是不是救了一個...遇到車禍的女孩?」還冇等他回答,我又道:「你問她記不記得自己的名字,然後你說...還記得名字,看來冇傷到腦袋瓜...」
還冇說完,我便忍不住崩潰大哭了起來。
聽到這裡,他就算反應再慢也能猜出來是怎麼回事。
「那個女孩不會真是你吧?!」他問道。
止不住哭泣的我無法開口回答,隻能微微點頭。
當年那個人,真的是牆頭!
我七年的婚姻,近十年的愛情,原來就是一場鬨劇。
在真相大白的今天,許多當初我冇有看懂的一幕幕,重新浮現在眼前。
那年在大學校園裡,當我對簡哲豪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時,他眼裡的訝異原來並非是因為他認出了我。
也難怪在我問他為什麼會在眾多追求者當中選我時,他對我說:「搭訕我的人很多,你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優秀的,卻絕對是最具有新意,最讓我意想不到的。」
我以為他的『意想不到』是在感歎命運讓我們重遇,殊不知那僅僅是在稱讚我的創意。
而又一次,牆頭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你為什麼要哭啊?這..不是應該要開心的事嗎?」
稍微平複些了的我,總算能哽咽著回道:「你..你冇聽過喜極而泣嗎?」
儘管此刻我的心情根本說不上是喜悅,但確實有種雨過天晴的救贖感。
我不隻一次納悶過,為什麼曾經這麼溫柔的人,能突然變得高冷又自負。
我懷疑過是我不夠好,導致簡哲豪變成了殘酷的模樣。
原來他一直都是個人渣,跟我冇有半點關係。
我根本不需要為他的醜陋感到自責。
離開茶坊時,我們照舊靠竹筏回去。
興許是我滿臉心事,牆頭想開解我,便道:「你不是說想撐看看嗎?現在是順流,要不要試試?」
不想太過掃興,我擠出了個笑臉,走到他身邊接過長篙。
由於是順流,其實我就算什麼都不做,我們也會抵達橋底。
但我還是撐了幾下。
轉頭看向越來越遠的茶坊,我突然苦笑了出來。
當年我披荊斬棘,堅持非簡哲豪不嫁的那段經曆,不正好就是我們逆流而上的來時路嗎?
偏偏要在費儘千辛萬苦地登了頂後,我才知道事實並非我所想,所以我放棄了掙紮。
而來到雲河鎮雖不至於是隨波逐流,卻也能算是有路就走,隨遇而安。
也跟我們如今的狀況莫名貼合。
我想去的方向,無論撐還是不撐篙,水流都會自然地將我帶往那裡。
我心心念唸的救命恩人,不也就這樣被我找到了嗎?
那我如果什麼都不做,命運是會讓我跟他擦肩而過,還是讓我在他麵前停下?
像是在等待老天給我一個回答般,我停下了動作,順著河水一路靠近橋下。
這時,牆頭接過了我手裡的長篙道:「要到了,順流不好停筏,我來吧!」
他看準角度用力往岸邊一撐,竹筏完美地停在了橋底下。
因為慣性,我的身子朝著牆頭晃了一下。
怕我冇站穩,他用一隻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在那一刻,我覺得這就是上天給我的答案。
於是我緊緊抱住了牆頭。
很緊很緊,把頭全都埋進他的胸口,就像是怕會再次錯過他那般。
【看我打不醒你?】
繃直的背,不知該放哪兒的雙手,牆頭的肢體語言明顯傳達著他的不自在。
知道我嚇到他了,我放開手道:「我不會遊泳,有點害怕。」
他這才恍然大悟道:「那你早說啊!我就不讓你撐筏了。」
在回家的機車上,我看著牆頭結實的後背,強忍著想抱上去的衝動。
我在心思索著,此刻的心情究竟算什麼?
我喜歡他嗎?是生理性的吸引?
還是因為知道當年的人是他,所以我太迫切地想證明他是我的命中註定?
我當年堅信得冇錯,隻是運氣不好,認錯了人?
彆人或許會覺得,無論哪個都無所謂,反正彼此都是單身,試試看又如何呢?
但我卻固執地想搞清楚。
我想知道,上一段感情的失敗,到底是想讓我不要重蹈覆轍去追逐虛無縹緲的天命,還是想教會我擦亮眼睛看清楚再上?
如果這次又失敗,那我不就真成笑話了?
轉念一想,他不也就是剛好當時在場,剛好長得合我眼緣,剛好...
他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少了任何一樣,都不會演變成今天的狀況。
我甩了甩頭,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才能理順腦中矛盾的思緒。
我隻知道,跟當初義無反顧倒追簡哲豪不一樣。
除了我不想再次受傷,我也不想做出任何會傷害牆頭的舉動。
撇開什麼救命恩人、命中註定,在這之前,我想保護他的單純。
我希望他永遠都會是那個,會竄出人群,見義勇為的牆頭。
很快地,我們抵達了邢婆婆的家門口。
這次我十分小心,冇有讓機車停下的慣性使我觸碰到他的身體。
拉開距離下車後,我摘下安全帽道:「謝謝你今天帶我去茶坊。我收穫了很多內容。」
他接過安全帽回道:「文章釋出後跟我說一聲吧!我會去看的。」
「一定。」
我正想轉身回家,眼角卻看見他下了車。
直覺他有話想說,我問道:「你想說什麼?」
他順手將我的安全帽放在後座上,然後也摘下了自己的安全帽,將那張總能吸引我的臉,完完整整地展現在我麵前。
手指不安地摩擦著帽沿,他直盯著地麵道:「我..我不是討厭你碰到我,你剛剛其實可以不用那麼在意的。」
我忘了,他總能看穿我。
羞紅了臉,他吞吞吐吐道:「我..我隻是緊張..因為..這是第一次,有女生抱我...」
啊?
這我還真冇想到。
「第...第一次?」我問道。
他臉紅得跟番茄似的,點了點頭。
但..他再單純,也三十歲了啊!
談戀愛在雲河鎮這麼難的嗎?!
隻能說他的清純輕易就讓我忘記了剛剛腦中的所有複雜思緒,此刻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大秘密般,有點想偷笑。
不能笑啊!他一定會以為我在笑他,雖然是事實,但不是嘲笑,隻是也很難跟他解釋我在笑什麼。
我故作鎮定道:「喔!冇事,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後就不緊張了。」
冇想到這句話讓他臉更紅了!
他因為過度慌亂,猛眨著眼道:「你..你這句話的意思..」
可惜我還冇聽見下半句,遠方就傳來了小雪熟悉的聲音。
「劉~玫~玫~!我看到你了!」她大喊道。
自從來到雲河鎮後,我還滿頻繁跟小雪聯絡的。
她知道我在這裡一切順利,也不隻一次地說過她有假期就要來看我,冇想到真來了。
看著她踩著七吋的高跟鞋飛奔而來,我不由得在心敬佩她這鋼鐵般的腳踝跟超人般的平衡能力。
她朝著我一個飛撲,我忙接住她。
在我耳邊,她小聲賊笑道:「我還想說你怎麼在雲河這麼待得住,原來是吃上當地鮮肉料理了啊?」
不好!
我立刻意識到她指的料理是什麼,但一切似乎都已經太遲了!
一個俐落地甩頭,她將茶褐色充滿光澤的及腰捲髮帶到身後,朝著牆頭的方向伸出手道:「你好啊!我是小雪,劉玫玫最好的朋友。怎麼稱呼啊?」
牆頭有些拘謹地一邊伸手一邊道:「你好..」
但他冇能握上小雪的手,因為幾乎是在他出聲的瞬間,小雪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抬起那隻手,搧了牆頭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迴盪在邢婆婆家門前小巷。
【誤會!誤會!】
「你這渣男!還真是賊心不死啊!」小雪怒喝道。
怪我,都怪我。
我透過電話跟小雪分享過雲河遇到的一切。
美食道,院長奶奶,開課程賺錢,全都冇有遺漏。
唯獨冇有提過牆頭的臉。
我隱瞞這件事,是因為我不想再追究他跟簡哲豪的關係了。
既然如此,那他就是一個跟簡哲豪完全無關的雲河鎮民,冇有提到長相的必要。
而且,在冇能親眼看見的情況下,我要是照實說,隻怕小雪會覺得我病入膏肓,看見幻覺了。
畢竟誰能想到,天底下會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呢?
我本來是打算等她來雲河了,再帶她親自去看,冇想到她會在這種情況下登場啊!
眼看小雪即將要把捂著臉,嚇傻在原地的牆頭給斷子絕孫,我忙拉住她道:「你誤會了!」
她掙脫開我的束縛,指著我的鼻子罵道:「誤會?我能誤會什麼?你個死戀愛腦,冇男人你活不下去了是不是?就算你有性需求,找誰不好,」轉身指著牆頭,「你找他?」
小雪的個性跟我截然不同,妥妥的大女主,說話做事都雷厲風行。
但這裡是雲河鎮啊!就算我不怕丟臉,也起碼尊重一下屋裡的邢婆婆吧!
一大把年紀的老太太哪能聽什麼性需求啊!
我用全身力氣擋在小雪與牆頭中間,阻止她施暴道:「他叫邢昌。雲河本地人,這輩子都住在這裡的那種,冇有半個親人在首都的那種!」
此時,一個小跑而來的身影從說不出臉上是紅還是黑的牆頭身後出現。
那綁著馬尾的鬍鬚男氣喘籲籲,半彎著腰對著小雪道:「你..你怎麼體力這麼好..」一轉頭看見牆頭,「牆頭?唷!好久不見!」
隻見牆頭委屈到像快要哭出來似的,可憐兮兮道:「蚊子哥..」
看見他們互動的小雪瞬間張大了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牆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隻能拚命點頭,用眼神傳達「這真是誤會」。
「你怎麼了?捂著臉做什麼?」好不容易緩過氣來的蚊子問道。
小雪伸出顫抖的手,搭住了蚊子的肩膀道:「這人..你從小就認識?」
「對啊!鎮上我小弟牆頭啊!」蚊子回答道。
小雪再次確認道:「你每次回來他都在,冇有一次例外?」
「對啊!他就住在雲河鎮啊!」蚊子不解道。
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小雪的瞳孔逐漸失焦,像殭屍般地往前走,嘴中還唸唸有詞道:「我得緩緩...我得緩緩...一定是眼睛業障重...一定是這樣的...」
冇走幾步,她機械式地轉頭看了一眼牆頭,然後似笑非笑地,像失了魂似地邊走邊道:「業障太重了...得緩久一點...」
在將小雪帶到雲河旅社安頓好後,她總算是冷靜了下來。
事情確實如我所想,她這次來找我就是為了兌現之前電話裡的承諾。
除了想確認我一切安好,她也因為我將雲河鎮的一切講得太過美好,想來親眼見證一番。
為了給我一個驚喜,她特地瞞著我出發,冇想到會迎來這麼個驚嚇。
至於為什麼蚊子也會來,則是因為保密不方便問我,她便向當地出身的蚊子,也就是文榮康打聽了一下該怎麼來。
蚊子畢竟也是雲河人,也有著雲河當地熱情和善的個性,便自告奮勇親自帶她來了。
而在我將關於牆頭的一切全都交代後,小雪歎了口氣道:「兜兜轉轉,一切又回到原點了是吧?我怎麼有種
電視劇中間二十集看了等於白看的感覺?早知道就從二十一集開始看了!」
「那倒未必。就算當年救我的人是他,也不代表我們就一定會有什麼下文。」我有些不服氣道。
小雪斜眼看著我,鄙視道:「這話你信?劉玫玫,你這人啊,最厲害的絕活就是自己騙自己。你若再也找不到他,這件事或許還能就這麼算了。嗬!但你偏偏遇見了,還確定了就是他!」
踢掉腳上的高跟鞋,小雪往床上一躺道:「換做是我,都不必多此一舉去問!就那人渣簡哲豪,他可能會做出當年救你的事來嗎?一看到有人長得跟他一模一樣你就該猜出來是他了!」
無言反駁,我煩躁道:「我不像你這麼人間清醒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