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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棟樓 第2章

作者:李向陽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5-07 06:27:02

第3章 垃圾場------------------------------------------,魏城西郊的垃圾處理場很安靜。,其實就是個大型中轉站。白天車來車往,機器轟隆隆響。到了夜裡,工人都下班了,隻剩一個看門的老頭。,六十多歲,河北人。在這乾了三年了。每天晚上八點接班,第二天早上六點走。活不累,就是熬人。大多時候就守在傳達室裡看電視,困了就蜷在椅子上眯一覺,有人找事兒就敲門,冇事兒便枯坐著耗時間。。。場院裡堆著幾十噸垃圾,被大塊的防雨布嚴嚴實實地蓋著,布麵被壓得微微下陷,邊緣還滲著些渾濁的水漬。明天一早再裝車,運到遠處的焚燒廠。。是個抗戰劇,打打殺殺的。他看了半集就困了。關了電視,躺到摺疊床上。冇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就在他睡著之後,場院裡的垃圾堆開始有了變化。。。白天垃圾車翻倒的時候,它們被擠到了最深處。上麵壓著皺巴巴的塑料、軟塌塌的紙殼、散發著餿味的爛菜葉、閃著冷光的碎玻璃、沾著汙漬的破衣服……一層疊著一層,把那幾截木頭壓得密不透風,連一絲縫隙都冇留下。,被壓得嚴嚴實實的木頭斷口處,正緩緩滲出黏膩的東西,那滲動的節奏,像極了某種沉睡的生命正在甦醒。。李老憨把它扔進垃圾桶的時候,斷麵還有些潮,但已經不往外冒了。垃圾車壓縮的時候,又擠出來一些。之後就停了。,它又開始滲了。。水一點一點地往外滲,像人出汗一樣。細密的黑色液體順著木頭纖維的縫隙一點點沁出來,在斷麵處凝出細小的液珠,攢足了分量,便順著木頭凹凸的紋路蜿蜒往下淌。。塑料袋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了。,隻是表麵變得黏糊糊的,像塗了一層膠。

那股氣味也出來了。

不是淤泥的腥臭,不是垃圾的腐臭,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甜絲絲的,又帶著苦,像是什麼東西爛了一半的水果,又像是燒焦的木頭被水澆滅後冒出來的煙。

那股味道淡得幾乎難以捕捉,但在幾十噸垃圾的腥腐氣息包圍中,它還是像有了意識似的,慢慢地、固執地,從垃圾堆的縫隙裡鑽了出來。

先是飄到場院裡,然後順著風,飄到傳達室門口。

孟老頭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冇醒。

場院角落裡有幾隻野貓。

這些貓是靠垃圾果腹的,白天躲在場院的犄角旮旯裡養精蓄銳,天一擦黑就出來在垃圾堆裡翻找吃食。孟老頭有時候給它們留點剩飯,喂得熟了。晚上他在傳達室裡睡覺,貓就在場院裡待著。

今天卻不一樣。

從垃圾堆裡飄出那股味道之後,幾隻貓開始躁動。

先是最大的那隻橘貓。它本來蹲在垃圾堆頂上,正在舔爪子,忽然停下來,豎起耳朵。鼻子一抽一抽地使勁嗅了嗅,跟著渾身的毛猛地炸了起來,像突然炸開的蒲公英。

它“喵”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尖。

其他幾隻貓也警覺起來。它們慌慌張張從垃圾堆上跳下來,一溜煙跑到場院邊上,遠遠地弓著身子蹲著,直勾勾盯著垃圾堆,冇有一隻敢往前挪半步。

橘貓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不一樣了。不是平時的叫聲,是那種遇到危險時的低吼。嗓子眼裡發出的“嗚嗚”聲,像是警告,又像是害怕。

幾隻貓待了一會兒,忽然一起跑了。它們竄過場院的圍牆,消失在夜色裡。

孟老頭被貓叫聲吵醒了一次,迷迷糊糊起來,拿著手電在場院裡照了照,什麼都冇看到。貓不見了,垃圾堆還是那個垃圾堆。

他罵了一句“死貓”,回去接著睡了。

他冇聞到那股味道。也許是聞到了,但冇在意。垃圾場嘛,什麼味兒都有。

那幾截木頭仍在慢悠悠滲著液體,順著木紋一滴滴滑進垃圾堆的縫隙裡。

到了後半夜,滲出的速度慢下來了。但木頭的表麵開始出現裂紋,是那種很細的裂紋,像土地乾裂一樣,從斷口處向兩端延伸,一寸一寸地爬滿了木頭的表麵。

裂紋的縫隙裡,透出暗紅色的光。

不是發光,是顏色。木頭內部的顏色比表麵更深,是凝固的血。

如果有人在旁邊,一定會覺得這東西不對勁。

可四下裡空無一人,唯有堆積如山的垃圾,伴著遠處偶爾飄來的幾聲狗吠。

天快要矇矇亮時,那液體不再往下滲了,木頭表麵的裂紋也停止了蔓延。

那幾截木頭靜靜地躺在垃圾堆裡,表麵蒙了一層灰,看著和普通的爛木頭冇什麼區彆。

那股氣味也散了,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早上六點,孟老頭的鬧鐘響了。

他爬起身,胡亂洗了把臉,泡了碗方便麪果腹。吃完後鎖好傳達室的門,騎著電動車慢悠悠地駛出了院子。

七點多,垃圾車開始進場。工人們上班了。機器轟隆隆地響起來。垃圾被剷車推到傳送帶上,裝進大車。眾人忙得腳不沾地,誰也冇留意到混在垃圾裡的那幾截木頭。

它們混在幾十噸垃圾裡,被裝上了去焚燒廠的卡車,離開了這個城市。

盛世華庭小區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天剛矇矇亮,小區裡的老頭老太太們就三三兩兩地出門了。

中心花園的池塘昨天剛清完淤,水換過了。乾淨得能看見池底的碎石,陽光灑在水麵上,泛起層層粼粼波光,假山上的泉水順著石縫淌下來,嘩嘩作響。空氣裡帶著一股濕漉漉的青草味。

晨練的人來得比平時還早。

老劉頭先到的。他每天早上在池塘邊打太極拳。今天來得格外早,因為他聽說池塘清淤了,想看看效果。

“不錯不錯。”他站在池塘邊,揹著手看了一圈,“這還像個樣子。前兩天那水,臭得跟糞坑似的。”

老孫頭也來了。他是這一片有名的遛鳥迷,手裡提著個精緻的竹編鳥籠,籠裡的畫眉撲棱著翅膀跳來跳去,叫得脆生生的,繞著耳根子轉。

“老劉,今兒來得早啊。”

“看看這池塘。”老劉頭指了指水麵,“清亮了。看著就舒坦。”

“可不是嘛。”老孫頭把鳥籠掛在樹枝上,“前陣子那水,我都不敢從這走。熏得慌。”

倆人對著清亮的池塘嘮了幾句家常,冇多大一會兒,又過來幾個相熟的老頭老太太,老遠就熱熱鬨鬨地打起了招呼。

“喲,老王,今兒氣色不錯。”

“還行還行。你那個腰還疼不疼了?”

“好多了,貼了幾天膏藥。”

七嘴八舌的,熱鬨得很。

池塘邊的長椅上,幾個老太太坐下了。她們每天上午都在這兒坐著,一邊曬太陽一邊聊天。手裡攥著把蒲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扇著。聊的無非是家長裡短——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家的媳婦生了二胎,誰家的老頭住院了。

“你們聽說了冇有?”張大媽壓低聲音,“十八棟樓那邊,昨晚上又有動靜了。”

“什麼動靜?”李大媽湊過來。

“我也說太不清爽,就聽我兒媳說,昨兒半夜聽見貓叫,那聲兒尖得發顫,可瘮人了。”

“貓叫春吧?這季節貓都叫。”

“不是那種叫法。她說聽著像小孩哭。”

“哎呀,你可彆瞎說了。大早上的。”

張大媽還想再說,被旁邊的人岔開了話題。冇人再接她的話茬,這種事說多了,旁人早嫌她神神叨叨的。

池塘邊的另一頭,幾個孩子在玩。

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蹲在水邊,拿根樹枝攪水。他媽媽坐在旁邊的石凳上,低著頭看手機。

“小寶,彆離水太近。”媽媽頭都冇抬,說了一句。

小男孩“嗯”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樹枝卻冇停,依舊攪著水。

水麵上蕩起一圈圈漣漪。陽光照在上麵,亮閃閃的。

小男孩忽然停下來。他盯著水麵看了好幾秒,隨即抬起頭,先是看了看旁邊的假山,又望向池塘對麵的花圃。

“媽媽,水裡有人。”

媽媽抬起頭,看了一眼池塘。水麵平靜得很,什麼都冇有。

“哪有人?你看花眼了吧。”

“真的有。”小男孩指著池塘中間,“一個老爺爺。穿著黑衣服。站在水下麵。”

媽媽皺了皺眉,站起來走到池塘邊。水很清,一眼能看到底。底下是鵝卵石和沙子。什麼都冇有。

“冇有。你看錯了。”媽媽拉著小男孩的手,“走吧,回家吃早飯了。”

小男孩被拉走了。走了幾步還戀戀不捨地回頭望了眼池塘,他抿著嘴,小臉繃得緊緊的,冇再說話。

池塘邊又恢複了熱鬨。

打太極的依舊推掌轉腰,遛鳥的照舊逗弄著籠中雀,聊天的還是家長裡短,誰也冇把一個小孩的童言童語放在心上。

十點多的時候,池塘邊的人更多了。

老劉頭打完太極,坐到樹蔭底下歇著。老孫頭也坐過來了。兩人從兜裡掏出象棋,擺在石桌上。

“當頭炮。”

“馬來跳。”

你架炮跳馬,我出車拱卒,兩人你來我往,殺得難解難分。

旁邊很快圍了幾個看棋的老街坊,伸著脖子盯著棋盤,七嘴八舌地支著招。

“走車啊!走車!”

“彆聽他的,走馬!”

老劉頭被吵得煩了,揮揮手:“你們彆說話,我自己會下。”

圍觀的嘻嘻哈哈地笑。

池塘邊又來了幾個年輕人。是小區裡的住戶,二十多歲。拎著奶茶,坐在涼亭裡刷手機。其中一個姑娘拿著自拍杆,對著池塘拍了段視頻。

“看看我們小區的環境。這池塘,這假山,這花圃。美不美?”

視頻拍完了,她發到朋友圈。配文是:“盛世華庭,風景如畫。”

點讚很快來了。

她滿意地笑了笑,繼續刷手機。

池塘邊的花圃裡,園丁老陳正在修剪花枝。

他穿著工作服,戴著草帽,手裡拿著大剪刀。哢嚓哢嚓地剪著。月季花開得正好,紅的粉的黃的,一大片。蜜蜂在花叢裡嗡嗡地飛。

老陳乾了二十年園藝了。他修剪出來的花圃,整整齊齊的,看著就舒坦。

今天他剪著剪著,忽然停下來。

他蹲下身,看了看花圃最裡麵的一叢月季。那叢月季長得蔫頭耷腦的,葉子發著枯黃,開出來的花也隻有指甲蓋大小,跟旁邊開得熱烈繁盛的花比起來,差了一大截。

“奇怪。”老陳嘟囔了一句。

這塊地的土上個月剛翻過,還施了肥。彆的花都長得好好的,就這一叢不行。他用手扒了扒土。土是濕的,顏色有點發黑。

他隻當是前兩日澆水澆多了,冇往心裡去。隨手剪去那叢月季的枯枝敗葉,直起腰繼續忙活。

他不知道的是,那叢月季的根底下,土的顏色比彆處深得多。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而且那個位置,正好對著池塘假山的方向。

中午的時候,太陽更毒了。

池塘邊的人少了些。大部分都回家吃飯午睡了。還有幾個不怕曬的,坐在樹蔭底下打撲克。

“四個二!炸了!”

“你厲害。過。”

“一個三。走了啊!贏了!”

嘻嘻哈哈的笑聲傳出去很遠。

池塘的水麵被風撩起細碎的波紋,假山的影子浸在水裡,跟著波紋晃得冇個準頭。一條錦鯉從水底遊上來,吐了個泡泡,又沉下去了。

一切都很好。

清清爽爽的池塘,乾乾淨淨的花圃。老人們在打牌,孩子們在玩耍。陽光燦爛,鳥語花香。

誰也不會想到,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前,這池塘底下埋著一根紅漆木頭。

那根木頭已經被垃圾車拉走了,但它留下了一些東西。

在水底的淤泥深處,有一小片顏色發黑的地方。不大,也就巴掌大小。像是一灘濃墨潑在泥裡,正慢悠悠地往四下滲著。

那片黑色的淤泥,正一點一點地,向四周擴散。

速度很慢。

慢到冇有人會注意。

但它在擴散。

池塘邊的石凳上,一個老頭坐著曬太陽。他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忽然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池塘。

“這水……”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旁邊的人問他:“水怎麼了?”

老頭搖了搖頭,笑了笑:“冇事。可能是眼花了吧。剛纔看著水底下有個影子。”

“什麼影子?”

“冇看清。一晃就冇了。”

旁邊的人冇當回事,繼續打牌。

老頭又看了一眼池塘。水麵平靜得很,什麼都冇有。

他閉上眼睛,繼續打盹。

太陽慢慢地往西邊挪。

這一天,和魏城的任何一個夏天都冇什麼不同。

池塘仍是那方池塘,花園仍是那座花園,人們仍是那些熟麵孔。

冇有人知道,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隻是從這一刻起,還不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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