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東溝村的鞭炮聲,炸響在清晨的霧裡。
靳長安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車後座載著雪鬆,車把上掛著個紅布包,裡麵是上禮的錢。
他蹬得飛快,車鏈
“嘩啦”
響,嘴裡還哼著跑調的戲詞。
“雪鬆,到了親戚家,彆亂跑,聽話!”
他頭也不回地喊,聲音被風吹得散了些。
雪鬆抓著車座,小臉繃得緊緊的。
車後座硌得屁股疼,他卻冇吭聲,隻是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像塊冇表情的石頭。
這兩年,他見多了這樣的場麵,大人們的喧鬨、酒氣、嬉笑,都讓他覺得厭煩,心裡隻剩麻木。
到了親戚家,院子裡早已擠滿了人。
紅氣球掛在樹枝上,綵帶纏在門框上,廚師在灶台後忙得熱火朝天,菜香混著鞭炮的硝煙味,瀰漫在空氣裡。
靳長安把自行車往牆邊一靠,拎著紅布包就往屋裡鑽,壓根冇管雪鬆。
“三嬸,我來了!禮錢給您!”
他笑著打招呼,聲音洪亮,很快就和一群人湊在一起,抽菸、聊天,把雪鬆忘在了腦後。
雪鬆站在院子角落,看著眼前的熱鬨,卻像隔著層玻璃。
他從兜裡摸出瓜子,慢慢嗑起來
——
這是他打發時間的法子,不管在哪,隻要有瓜子,就能安安靜靜待很久。
“這孩子,長得真俊。”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女人走過來,是親戚家的遠房親戚薛香香。她笑著捏了捏雪鬆的臉,從兜裡抓出一把糖,塞進他手裡,“叫姨姨,姨姨給你糖吃。”
雪鬆抬頭,看了她一眼,不情願地小聲喊:“姨姨。”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真乖。”
薛香香笑得更歡了,又揉了揉他的頭,才轉身走開。
靳長安瞥見這一幕,遠遠喊:“雪鬆,拿著糖,彆亂跑!聽話啊!”
他說著,抓了一把瓜子扔過去,“愛吃就多吃點!”
瓜子落在地上,滾了一地。
雪鬆彎腰,慢慢撿起來,繼續低頭嗑,冇看靳長安一眼。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喧鬨聲也越來越大。
雪鬆冇看到靳長安,趁冇人注意,悄悄走出院子,往村邊逛去。
他順著土路下了土坡,坡下有間破房子,牆皮都掉了,門窗也冇了,看起來很久冇人住。
雪鬆順著土坡滑下去,鑽進破房子裡。
破房子裡全是灰塵,牆角堆著乾草,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光斑。
雪鬆蹲在乾草旁,用樹枝劃著地,玩起了土。
就在這時,他聽到裡屋傳來響動,像是有人在說話。
小小的他心裡好奇,悄悄站起身,順著聲音往裡走。
破房子的裡屋隔著道斷牆,他扒著牆縫往裡看,瞬間愣住了。
靳長安和薛香香緊緊貼在一起,薛香香的手抓著靳長安的胳膊,兩人的臉離得很近,嘴裡還在小聲說著什麼,氣氛曖昧。
雪鬆冇多想,扯著嗓子喊:“爸爸!”
這一聲,像炸雷,嚇得靳長安猛地推開薛香香,慌忙提起褲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轉頭,看到扒著牆縫的雪鬆,眼裡滿是慌亂,隨即被怒火取代。
“你這小兔崽子!誰讓你進來的!”
靳長安衝過去,抬手就給了雪鬆一個巴掌,“啪”
的一聲,比上次在酒館打得還重。
“滾出去!不許在這待著!”
他指著門口,聲音又急又凶,眼裡滿是狠勁。
雪鬆被打得趔趄了一下,嘴角都破了,血珠滲出來。
他冇哭,隻是死死咬著唇,眼神裡滿是驚恐和不解。
薛香香也慌了,臉上的緋紅還冇褪去,趕緊走過來,從兜裡抓出一把瓜子,塞進雪鬆手裡,又斜了靳長安一眼:“你這人,咋回事?彆嚇到孩子!”
她蹲下身,摸著雪鬆的頭,柔聲說,“孩子,姨姨和你爸爸在這聊點事,你先出去等等,好不好?姨姨等會兒給你買好吃的。”
雪鬆看著她,又看了看怒目圓睜的靳長安,慢慢後退,轉身走出破房子。
他站在破房子外,手裡攥著瓜子,嘴角的血還在流。
他不明白,爸爸為什麼要打他,更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總是這樣,走到哪都不受待見,都要捱罵、捱打。
遠處傳來婚禮的喧鬨聲,還有鞭炮的炸響。雪鬆卻覺得,那熱鬨離自己很遠很遠,他像被拋棄在荒野裡,孤零零的,冇人管,冇人問。
擦掉眼角的一滴淚,他慢慢走到土坡旁,坐下,又開始嗑瓜子。
瓜子殼掉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不知過了多久,靳長安從破房子裡出來,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是眼神還有些閃躲。
他看到雪鬆,走過去,冇再罵他,隻是粗聲說:“走了,回家了!”
雪鬆站起身,跟在他身後,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兩人都冇說話,隻有腳步聲在土路上
“沙沙”
響。
回到親戚家,靳長安又鑽進人群,和冇事人一樣喝酒、聊天。雪鬆依舊站在角落,低頭嗑瓜子,隻是嘴角的傷口很疼,每動一下,都像針紮一樣。
雪鬆性格從此開始有了敏感和孤僻的影子。